于思为把辞职申请给领导的时候，李处没说什么，他很平静的接过，看了看。
“想好了？”李处随意地扫了眼，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你还没满五年，只能走辞退手续，以后都不准备考公了？”
“不准备了。”于思为说，她站在李处办公桌对面，是个从上往下俯视的姿势。
“是不是因为上次没批你的调岗申请？”李处把那份辞职申请放到一边，“过两天分管领导也会找你谈下话，你准备下，旷工十五天就可以走流程了。”
于思为倒是有点好奇：“那如果我现在提调岗，不辞职了，您会给我批吗？”
李处看了于思为一眼，像在看一个胡闹任性的孩子，末了，他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孩子啊，还是走的太顺了，没吃过什么苦，一毕业就进了体制，被保护得太好了。”
于思为没有避开李处的目光。
李处的眼神带了点怜悯，近乎慈悲：“你调岗的话，这个岗大概率会借调，半年一个半年一个的，培养新人也是要时间成本的；但你辞职的话，这个编就空出来了，大把的年轻人可以用。”
于思为自嘲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该谢谢您，今天和我说了实话。”
李处抬头，迎上于思为的视线：“我以为这些道理，你待了三年了，应该懂的。”
于思为不知道自己懂没懂，以前的她大概是不懂的。
从小被优绩主义浸透的她只会想自己是不是不够好，不够优秀，业务还不够熟练，人际关系上还有所欠缺，不会向上管理，也不会曲意逢迎。
总而言之，是她自己有所不足。
然而事实的真相，如此简单，又如此可笑。
于思为以为她会愤怒，但她出乎意料的平静，仿佛以前熬过的夜，流过的泪，加过的班，都不存在了。或者说，不是不存在，是加之她身，让她变成了现在的自己。
于思为牵动了下嘴角，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向李处点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李处。”
她走出办公室，合上了那扇木门，像是合上了自己前二十七年循规蹈矩的人生。
或许是因为给自己做了太多次心理建设，她坦然接受了一切，没有前路迷茫不可知的惶然，有了很多年前，那个尘封在记忆里的小小的自己，直挂云帆济沧海的少年意气。
谁说二十七岁就不能是少年了呢？人生那么长，我还很年轻呢。
于思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窗外三年间从夏到秋，从郁郁葱葱到枯枝残叶的银杏，给自己并不丰富多彩的二十七年人生，下了定论。
这十五天的旷工期，她有很多计划，先去一趟百鸟侗寨见一下吴校长，再回一趟家和陈淑珍摊牌。
办公楼外，阳光正好，甚至有些晃眼了。于思为抬手挡了下阳光，复又放下，她走到这温暖的阳光下，感到地面上花影浮动，暗香随着微风吹拂到身边，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增了色。
她拿出手机，给林野发了个消息：我辞职了。
林野回的很快：太好啦！我今天一下课就回来，我们庆祝下。
于思为看着那条消息，顿了顿，回了个好。
林野的论文得到了珍妮弗·格雷女士的赞许，他的出国申请也走的很顺利，托福成绩也如他预料的一次就达标了。
于思为甚至比自己考研考公时还要上心，还提醒他，和现在的导师说明情况并道歉。
林野的导师对此表示祝福，并替他写了封推荐信，一切似乎都顺着于思为预想中发展着，可她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林野现在的积极申请，一半是他自己想去，一半也是被于思为推着走。
于思为不知道，如果把未来两人注定要异地的结果和林野说明，他是否会接受。
应该会接受吧，于思为想，毕竟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离晚餐时间还早，于思为难得升起了做一顿大餐的心思，她在超市APP里挑挑拣拣，虾、鲍鱼、番茄、椰浆……计划晚上煮一锅冬阴功汤。
食材加入购物车里，她才想起给林野发消息确认：冬阴功汤？
林野拿起手机，看了眼消息，原本没有什么波动的神情有了些松动，勉强可见是个笑模样。
他的母亲林青云女士坐在他对面，随意拨弄着咖啡的拉花。
时光似乎永远在美人身上格外仁慈，即使年过四十，林青云却依旧优雅，像一幅名家精心打磨的画卷。
她抬起眼，看了林野一眼，脸上是和林野如出一辙的面无表情：“你女朋友？”
林野把手机扣回桌上，双手抱胸，是个防御的姿势：“不用你管。”
林青云也不在意：“你如果去C大的话，她怎么办？”
“她和我一起去。”林野回答的很是理所当然，“她最近辞职了，完全可以去M国再找一个工作，或者再读个博。”
林青云似乎觉得有点好笑：“你问过她的想法吗？”
林野接过服务生递来的咖啡：“很简单，如果她想去，我出国；她不想去，我就不去了。”
对于林野来说，所有的事情都来的太容易了，随便就能上好大学，随便就能拿到保研名额，随便就能接到顶尖学者的邀请、出国留学。因为来的太容易了，所以也就不知道珍惜，仿佛一切都理所当然，哪怕放弃，前路依然有更好的未来。
林青云看着他，像在看着二十年前的自己：“我生你那年，和你现在一样大，也觉得不管怎么样，只要我想要，前路皆坦途。”
林野施舍给了林青云一个眼神，带着点夏虫不可语冰的清高自诩。
林青云叹了口气：“你奶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觉得没必要回来，你应该长大了。现在看来，你还是小孩子。”
二十出头的少年，最不经言语的刺激，尤其是一个对他不闻不问的大人劈头盖脸给他戴上幼稚的帽子。
饶是再好的气性，也带了点不忿的意味。更何况，林野本就不是一个好气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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