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涟猛地睁开双眼,握住瓷杯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她的眼睛被愧疚填满,仿佛得不到丝毫疏解一般,浓郁到让人心悸:“薛漓的悲剧,是我间接导致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云观岑的问题已然得到答案。
她深吸一口气,半晌才终于平静下来:“该你了。”
云观岑淡淡瞥了她一眼,低垂眼帘,专注落笔:“我对薛漓知之不多,但她的故事,我多少知道一些。她是吴应之女,你可知?”
殷涟诧异地瞪大双眼,转瞬化为一道讽刺的哼笑。
“她参与了那些事情,你又可知?”云观岑写道。
她垂眸,消化着自己从未设想的真相。
“她的悲剧,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她并不无辜,我也不无辜。”他勾起唇角,笑容有些恶劣,隐约带着一抹自嘲,“在我们之中,或许你才是最无辜的那个呢?”
“至于其他,想必你已知晓,我便不多赘述了。”
最后一个字落笔,他直接放下墨笔,显然不想再议。
“多谢。”殷涟自知他之所言是在宽慰自己,道过谢才说,“我说的秘密,得把过脉才敢确认。伸手,把脉。”
云观岑乖巧顺从。
片刻后,殷涟移开手,脉搏跳动很慢,可他的身上……没有致命的伤。
“我所料没错。”殷涟笃定道,“这个秘密,应该不止我一个人知道。”
云观岑摊了摊手,虽未开口,但明显是“反正我不知道”的意思。
“你当然不知道。”殷涟毫不留情地点评,“她们估计都不敢告诉你呢。”
云观岑再度提笔:“所以,是什么秘密?”
殷涟深深看了他一眼,直让他莫名其妙。
随后,她弯腰凑近他的耳畔,像是想要耳语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然而未等她说些什么,门扉又一次被敲响。
这动静过于巧合,很难不让人怀疑是刻意为之。
于是,殷涟重新坐了回去。
“谁?”云观岑隔门相问。
“是我。”云姒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似有未知的情绪。
殷涟了然一笑,留下一瓶金疮药,顺带赠予温柔的医嘱:“对了,最近不要动武。”
“我向来以理服人。”云观岑笑言。
殷涟撇了撇嘴,开门离去,顺带迎进了突然来临的云姒。
尚未坐下,云姒便问:“她和你说了什么?”
紧张、急切、害怕。
奇怪的情绪。所以,殷涟说的“她们”,云姒是其中之一,究竟什么秘密会让她不敢坦白?
“只不过问了些薛漓的事。”云观岑敷衍地写道。
云姒顿时松了口气:“晚安。”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自顾自走了。好像来此一趟只为阻止殷涟告诉他所谓“秘密”而已。
很可疑啊……云观岑扣上门栓,重新躺回床榻,思考怎么才能脱离云姒的“监视”,询问殷涟所说的“秘密”。
正想着,一道清脆的女声在旁边响起:“公子。”
世界仿佛静音一般,除去惊蛰的声音,再听不见其他。
她不知何时躺在了他的身侧,正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观察着他:“你很好奇这个秘密?”
她咧嘴一笑,眼底溢满天真懵懂,仿佛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少女,却又隐隐带着戏谑,一如那只玄猫,慵懒而狡黠。
不知使了什么诡计,他此时只觉得自己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半点拒绝不了,不由紧锁眉头,死死盯着将头颅枕在自己心口,如同聆听他的心跳一般的人。
“你逾越了。”
他冷声斥责,在此情此景之下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怒火愈演愈烈,就在快要压抑不住之时,惊蛰终于放过了他。
“小心点,你受伤了我会心疼的。”她甜甜一笑,转眼便不见身影。
于是,世界重新恢复声音,只留下满腔怒意,无处发泄的云观岑。
下属以下犯上,他竟然无力反抗?说出去都要笑死个人!偏偏她作为化形的猫妖,修为深厚,真就教他半点挣扎不了!
睡意成功被接二连三的事情搞得消失殆尽,云观岑穿上外袍,打算去叨扰别人清梦。
*
房中灯还亮着,像是早已猜定他会来,未及扣门,便已打开。
凤来歌侧身,将人迎了进去,关紧房门,半跪下来,低垂着头:“公子。”
云观岑淡淡瞥她一眼,由她跪着:“你的授意?”
凤来歌将头垂得更低,浑身僵硬,不敢发一言。
“你与殷涟合作,是为骗我来汀州城?”他食指敲击案几,嗓音因虚弱有些喑哑,却仍有无法忽视的气势,“霜降,你不安分呢。”
听他喊出她的代号,凤来歌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额头枕在手背,恭敬道:“公子恕罪。”
“你怎会有罪?”云观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缓缓步至她身前。
凤来歌下意识抬头,迎上他森冷的眼底,又迅速垂眸。
“骗我过来,想做什么?”
“霜降不敢。”她伏在地面,极尽卑微。
他躬身低笑,温柔而甜腻,拉长了喊人便如同哄劝意中人一般:“你的目的,究竟为何?”
“为了……求一个解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怪异的沉默。
漆黑的瞳孔在烛火映照下现出猩红的色彩,紧接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抬起头,再无方才的恭敬与畏惧,瞳孔的转动僵硬而诡异,死死盯视他时显得阴冷森寒,让人浑身汗毛竖起。
她像是忘记了自己刚才的答案,“嘻嘻”笑了两声:“你猜一猜?”
她不断重复着这四个字,从一开始的正常逐渐嘶哑,最后转变成如同恶兽低吼一般,最终变得癫狂,活脱脱一个疯子。
“你猜一猜!你猜一猜!!”
她猛地暴起,素白纤长的手指上,本来形状圆润的指甲迅速化为黑色,一息之间已增长至匕首长短,她的速度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将他狠狠压在地上。
骤然的体位变化刺激咽喉处久久未愈的伤口,带起撕裂般的疼痛。
云观岑脸色更白,在烛光的映照下甚至透着惨淡的透明,血珠顺着脖颈流下,只剩昏昏沉沉的晕眩,半晌才稍有减弱。原本的惊诧在疼痛之下早已遗忘,恢复如水面一般的平静。
她那怪异乌黑的长指甲如刀锋一般锐利,径直冲着他脆弱的脖颈刺去。
细碎的咳嗽从喉间溢出,他唇角溢出一缕血色,视线所及之处,仿佛彻底化作一团黑影,就连近在咫尺的袭击都听不见,只能感觉到冰冷的寒意。
他勾了勾唇,无视身体的不适,出口的话语低弱到几乎只能依靠口型辨别:“你要杀我?”
她的动作猛然顿住,瞳孔染上迷茫。不过一刹那,又变成疯狂的模样,再度向致命处攻击,却在接触到他平静的眼神之时第二次放弃。
漆黑锋利的指甲停在他咽喉一寸处,她的神色几经变幻,最终归于一种仿若怀疑人生般的挣扎茫然。
分明处于如此危险境地,他却神态淡然,仿佛遇险之人并非自己一般。
谁知,不等他开口,凤来歌竟然放弃袭击,退到房间角落,蜷缩身体,低垂头颅,瞧着还有点可怜兮兮。
云观岑静静躺在地面,眼前依然是漆黑的光影,干脆阖上双目,等待晕眩消失。
许久。
自觉好受了一些,他才撑住身体,踉跄地站起,理了理衣衫,淡定自若地踏过门槛,关门落锁一气呵成。
凤迟坊是凤来歌的产业,作为她的上级,他有凤迟坊所有地方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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