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的记忆呼啸而来,铺天盖地。叶时雨嘴里还嚼着那片鱼肉,满口鲜香刹那间化作苦涩。她飞快地咽下去,却被茱萸呛了嗓子,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眼角都沁出了泪。
陆瑄见状,和煦的笑容敛了几分,伸手想替她拍背。指尖还没触到,叶时雨已经抬手挡开,哑着嗓子说:“无事,不必麻烦。”
待她平复下来,陆瑄的目光这才落在那碗鱼脍上,缓缓开口:“今日镇上有几户人家食鱼后腹泻,爹说是因为鱼不新鲜。你这鱼,是码头买的,还是自家捉的?若是码头买的,最好先别吃。”
他瞥了眼她嘴角残留的腌汁,又微微一笑:“若是已经吃过,胃脘不适,记得来我家拿药。”
叶时雨看着他脸上不似作伪的关切,心里一瞬涌上太多东西。前世这个人就是用这样一副真心实意的面孔骗过了她,骗过了所有人。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多谢提醒。”
说罢,径直走进了自家小院。她感觉得出陆瑄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她没有回头。
院里,豆黄和麦黄在檐下打架,毛发飞舞,看着凶残,实则毫无力道。叶时雨怔怔望着它们,思绪飞到了前世。
承光十九年,南蛮平定,云州都督府为了庆功,城内开放三日不宵禁。街上人潮涌动,灯火如昼。顾知庭紧紧牵着她的手,穿过熙攘人群,带她去河边放花灯。
那时她被卖给顾知庭不过半年,怨气未平,一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不情不愿跟着他来到河边,却猛地怔住。
岸边栽着几株垂柳,陆瑄站在其中一棵树下,仍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身边立着个女子,穿着鹅黄衫子,眸光含水,神色温柔。那是陆瑄夫子的女儿方语妍,逃荒路上曾颇受叶时雨照拂。
顾知庭偏过头,在她耳侧轻声说:“他和那位方姑娘早已有私情,先前碍着陆大夫在,没敢提悔婚。陆大夫去世后,他没了顾忌,本想直接去你家退婚,却赶上兵乱,这才耽搁了。”
见她脸色难看,他又补了一句:“这种人不值得你留恋,你……”
叶时雨打断他:“他卖我赚了多少钱?”
顾知庭顿了下,声音更低了:“一个集贤书院本院的名额。”
集贤书院是大乾最有名的书院,本院在皋都,四方学子挤破了头也想进去。
叶时雨蓦地甩开顾知庭的手,大步朝河边走去,几步就到了陆瑄面前,“啪”一巴掌抽下去,陆瑄手里的花灯脱了手,歪歪斜斜掉进河里,烛火晃了晃,很快熄灭。
“泼妇!”陆瑄捂着脸,声音里满是惊怒。
叶时雨冷冷看着他。
陆瑄胸口剧烈起伏着,瞥见周围人群投来探究的目光,强作镇定:“你失了清白身,与别的男子有了首尾,我虽不会鄙薄你,但你我之间的婚约无法履行。自此以后,不必再见……”
“啪!”又是一耳光。这回力道没收住,指甲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陆瑄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腰撞上了柳树,疼得他发出轻嘶声。
“这两巴掌,是替我自己打的。你卖妻求荣,狼心狗肺。”叶时雨逼近,又甩了两巴掌,“这两下,是替我爹打的。当年他为了救你爹丢了性命,你个白眼狼竟转头就卖了自家恩人的女儿。”
周围人忍不住窃窃私语,纷纷朝陆瑄投去异样的目光。
他一向温和无害的面容终于裂开,忽地凑近叶时雨,咬牙切齿低声道:“我爹是被你爹所救,可凭什么要我拿一辈子来偿恩?我从头到尾都不愿意!”
叶时雨冷哼:“那你为何不直接跟你爹说?你个懦夫,根本就是没勇气反抗陆大夫,还将自己装成个受害者。无能,懦弱,自私!”
“不要比我撕破脸。”陆瑄脸上的狰狞一闪而过,瞥见顾知庭正拨开人群往这边来,便挺直脊背,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和煦:“你既然有了别人,就别再来找我。”
叶时雨一脚踹向他胯间。
陆瑄面色骤变,整个人虾米似的弓下去,嗓子里溢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呼。
方语妍忙扑过去扶住他,面上是掩不住的担忧:“德璋,你如何了?”
陆瑄面目扭曲,指着叶时雨骂:“你这个恶女!我当初就不该把你卖给顾少将军,就该把你卖进最下等的窑子……”
叶时雨一把揪住他衣领,连扇了好几巴掌。她打小跟着父兄习武,又常进山,手劲大,体力足。陆瑄这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压根没有还手的余地。
直到把人打得鼻青脸肿,叶时雨才收手,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冷声道:“你夫子给你取字德璋,真是瞎了眼。你该叫缺德!”
目睹此景,顾知庭与一干亲兵噤若寒蝉,谁也没敢上前。
“喵!”
麦黄的尾巴扫过叶时雨的手背,把她从回忆里拽了出来。
“满满,吃饭了。”叶晨风在喊。
桌上已经摆好碗筷,一碟炒蛋,一盘野菜,还有一碗鱼脍。叶晨风坐在桌边,手里攥着双竹筷,正等着她。
叶时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扒了一口豆饭,忽然问:“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山谷,我问你如何看待陆瑄?”
叶晨风夹菜的手顿了顿,看她一眼,含糊地“嗯”了声。
那天叶晨风说的是“那是你的未婚夫,对你好就行。”如今回想,那话里分明有着未竟之意。
叶时雨问:“你不喜欢他?”
叶晨风不吭声,埋头扒饭。
“哥!”
叶晨风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哥——”叶时雨拖长调子,“你要是不说,我就去爹娘坟头哭,说你欺负我。”
“我怎么欺负你了?”
叶时雨理直气壮:“你觉得我未婚夫不好,配不上我,却不告诉我。以后我要是嫁过去受了委屈,你就不会后悔?”
叶晨风嘴里的饭呛了一下,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拿袖子擦了擦嘴,面上露出几分无可奈何的神色。
“说啊,为什么不喜欢他?”
"……也没什么。"他声音闷闷的,"就是觉着,那人有点假。"
叶时雨静静看着他。
叶晨风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皱起眉头想了半天:“也说不上什么具体的事,就觉得他表面看着极好,实际心里藏着许多算计。”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些都只是我的直觉,没凭没据的。跟大伯他们提过,大伯说我是舍不得你嫁人,才瞧人家不顺眼,这是大舅子的通病。”
叶时雨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说的都是实话,这才端起碗,夹了一块炒蛋放进嘴里。
见她不再追问,叶晨风松了口气,伸筷去夹鱼脍。叶时雨忽然“呀”了一声,猛地抬头:“哥,先别吃。”
叶晨风嘴里含着那块鱼肉,被她喊得一噎,鼓着腮帮子瞪她。
“陆瑄方才说镇上几户人家吃鱼闹了肚子。”叶时雨已经站了起来:“我去大伯家一趟。”
她转身就往外跑,豆黄从院角蹿出来,跟着她一道冲出了院门。
叶晨风一个人坐在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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