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批的归零者来了。
雪线以西,灰衣人像从地底涌出来一样,一列,两列,三列。黑压压一片。他们手里的灯全是白色的,把整片雪原照得像一口巨大的停尸房。领头的是个老人,脸瘦得只剩一张皮。他身后,灰衣人排成五列,像五把从雪里抽出来的刀。
“你从湖底拿东西了。”他说。声音干得像砂纸磨在铁上。
“拿了。”钟则安说。
“湖底的东西,不能带出去。”老人说。
“拿不拿,用你们管。”钟则安说。
老人没再废话。他抬手。五十多盏白灯同时亮起,白光如墙,压得整片冰湖都像矮了三分。灰衣人如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守骨人首领低吼:“护骨!”
十八个守骨人同时上前。他们的身形极沉,每一步都像把雪地钉进去半寸。他们没那么多花哨招式,就是往前踏,抬手,然后一拳一脚地砸出去。灰衣人的白光打在他们身上,他们不退。他们像一堵会动的老墙,死死在灰潮里站住了脚。
杨戬和年同时冲出。
杨戬没刀。他的右臂之前受过伤,昨天又挨了无头者重击,此刻已经抬不太稳。可他还是把雷从云里拽了下来。雷光缠在拳上,他一拳轰出,三个灰衣人像被火炭击中的飞蛾,横飞出去。可更多的灰衣人补上来。白灯如刺,从背后扎向他的左肋。他听见风声,侧身,灯擦着他的腰过去。血涌出来。他闷哼,没跪。
“别硬扛。”年从斜侧杀出来,一脚踢断那盏灯。灯碎成粉。年的银发已经彻底染红,像一道在雪里烧起来的火。他的速度快到看不清,只能看见灰衣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又有人一个接一个地补上来。
太多了。
灰衣人根本不是要单打独斗。他们在布阵。白灯之间,光线像一张大网。每倒一个,网就收紧一分。守骨人的阵型被压得往里缩。杨戬和年像两把插进海水里的刀,再锋利,也杀不完。钟则安站在最中间。她怀里抱着玉骨。玉骨的光越来越亮,可她的脸色越来越白。
“局长!”霉神在圈外喊。他手机还举着。他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雪水,“怎么办啊!人太多了!”
钟则安没说话。她不是不想。是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灰衣人要的是骨。守骨人拼的是命。杨戬和年在用血给她铺时间。她不能动。她一动,阵就散。阵一散,全完了。
可守骨人已经撑不住了。
领头的老人被三个灰衣人同时撞中。他退了三步,一条腿跪进雪里。他身后,两个守骨人被白光贯穿,像断了线的旧傀儡,直挺挺倒了下去。再后面,三个,四个。十八个人,转眼只剩十来个,还全带着伤。他们身上的旧袍子快被血泡透了。可他们没有一个回头。
“你们走!”守骨人首领忽然喊。他朝钟则安,“带骨走!别管我们!”
“走不了了。”钟则安说。她的声音很稳。可她握着玉骨的手在抖。她想冲上去,可她的身体已经快撑不住了。银纹在手腕上像将灭的灯,一明一暗。
守骨人首领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像在说:我知道你不想走。我也不想。但我们守了这么久的秘密,不能灭在这儿。
他慢慢站起来。血从他额头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了一个极旧的布包。布包被血浸透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打开。里面是十七块极小的骨片。每片都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他身后,还能站着的守骨人,也一个个站直了。他们像约好了一样,把手伸进怀里。十七个人。十七片。加他手里那片,十八片。
“刑天部。”首领说。他的声音忽然极沉,像从地底最深处凿出来的,“合骨。”
十七个人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把骨片托在掌心。灰衣老人脸色变了:“别让他们合阵!冲!”
灰衣人全朝守骨人扑去。杨戬和年拼了命拦。杨戬的左臂被一盏灯穿透,他吼了一声,像受伤的雷。年从他身后掠出,一爪撕开三个灰衣人的防线。可灰衣人还是太多了。他们像一群扑进麦田的蝗虫,挡不住。
可守骨人没有停。
他们站成两排。后一排的人,把手搭在前一排的人背上。力在传。光在聚。十八片骨片,从他们掌心飞起来。它们转得很慢,像十八只从冬眠里醒来的旧鸟。灰衣人的白光打在它们身上,它们不碎。它们像从几千年前飞来的,任何光都沾不上。
“合!”首领嘶吼。
十八片骨片,连同钟则安怀里的玉骨,同时飞起。玉骨悬在钟则安头顶。它像一颗从太古落下来的星。十八片骨片围着它转。一圈,两圈。然后,“喀”地一声,全数嵌入。
玉骨炸开一道极亮极亮的光。
那光是极古极古的青色。像天地初分时,第一道照进人间的天光。它从玉骨中冲出,像一条被冻了五千年的河,轰然涌向湖心。它穿过冰面,没入湖水,直直撞进那个无头者的身体。
无头者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他先是浑身一震。像有什么东西,从极深极深的地方,贯穿了他的身体。那些旧伤,一道道地亮起来。他慢慢从湖里站起。冰在他脚下碎成粉。水在他身上结不成冰。他太高。他走出来的时候,像一座从地底升起的古岳。灰衣人的白灯,在他面前,像几粒掉进深海里的雪。
“刑天!”灰衣老人嘶喊,“别过来!您不能出来!”
无头者没停。
他朝灰衣人走了过去。一步。地面就陷一块。两步。灰衣人的阵型乱了。三步。领头的老人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无头者走近时,他浑身的骨头像被什么从里面压着,不由自主地弯了。
“您不能出来!出来西边就完了!”灰衣老人还在喊。他嗓子已经劈了,像在哭,又像在念。
无头者没理。他走到灰衣人面前,停下。然后,他仰起头。没有头。可就是那个动作,像把整片天都托了起来。昆仑的风停了。雪停在半空。天地安静得像在等他说。
他开了口。
“吾乃常羊。”
那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是从整座昆仑的骨头缝里震出来的。像地底的铜钟被敲响,像千年的古雷从云里滚下来。每一下都极重,极远,砸得所有人心口发麻。灰衣老人像被迎面砸了一锤,整个人伏在雪里,抖得不成样子。
“失首至今,五千余年矣。”
灰衣人们全跪下了。不是他们想跪。是那声音里有种极古极沉的东西,压得他们站不住。白灯一盏接一盏地灭。有人的灯从手里掉下去,人也跟着扑倒。
“刑天以骨为书,还我本名。”那声音还在继续。不是喊。是像天在宣读。极慢,极稳。每个字,都像要刻进人骨头里。
“吾非刑天。”
他顿了顿。
“吾乃黄帝。”
这四个字落下,整片昆仑的雪都往上扬了一寸。像天在回他。像地在应他。像五千年前,这声名号一喊,山河都要让路。
杨戬已经跪下去了。他跪得极快,像被人抽掉了腿骨。他望着那个自己守了几千年的人,眼泪从脸上滚下来。他嘴唇在动,可出不了声。只有喉咙里,漏出两个字。
“帝……!”
灰衣人像被这四个字抽去了所有骨头。老人伏在雪里,像死了一样。他浑身都在抖。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进归零者时,有个人告诉他:冰湖下锁着个疯子,不能让他出来,也不能让他想起来。想起来,天就变。他一直不懂。现在他懂了。那个“疯子”,是黄帝。
“我们……我们封了五千年的人……是黄帝……”他哭了起来。哭得像个孩子。灰衣人们也哭了。他们不是怕。是悔。是怕到极处之后,忽然发现自己一直站在错误的一边。
钟则安站在风里,怔怔地看着那个没有头的巨人。她的脑子像被雪埋住了,转不过来。黄帝?她终于明白,刑天用命保下来的,是华夏的帝。
“你……”她的嘴唇在抖,“你是黄帝?”
无头者没有回答。可他的身体,极轻极轻地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雪线后头传来极密集的脚步声。
林白来了。
她身后跟着三十多个穿黑色制式大衣的人。他们端着一种极短极宽的黑色器具。林白走在最前,没戴眼镜,短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她扫了一眼跪成一片的灰衣人,又看向无头者。然后,她看向钟则安。
“我们来晚了。”林白说。
“不晚。”钟则安说。她的声音还在抖,可她努力让自己站稳。
“骨片合上,地脉仪全炸了。”林白说。她朝无头者走近了两步。她的神情极复杂,像在确认一个她查了三十年却从不敢写进报告的事实。然后——
她朝无头者,极标准地,敬了一个礼。
“特别事务管理局,林白。”她说,“见过帝。”
灰衣人里有人发出极短极尖的抽气声。林白没理。她从怀里取出一本极旧的档案册,翻开其中一页,举起来。纸上写满字,旁边贴着几张极旧的照片。照片上是冰湖。湖底有一个极模糊的影子。影子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一行字:
“常羊,古帝号也。后人不忍称,乃曰黄帝。”
“三十年前,我们一个调查组上来过。”林白说。她的声音在风里极稳,“七个人,只回去一个。那个人疯之前说,湖底下跪着的不是刑天。刑天早就死了。湖底下跪着的,是黄帝。他的头被人拿走了。他的记忆和神识,被封在头里。有人改了他的名,让他以为自己就是刑天。”
灰衣人们全愣了。林白继续说:“我们查了三十年。查到的结果是,当年黄帝与刑天一战,被蚩尤做了局。蚩尤想让黄帝死。可他杀不了黄帝。因为黄帝身上有华夏先民的气运。他只能让黄帝以为自己败了。让天下人都以为刑天是失败的。他把黄帝的头带走,把黄帝的神识和记忆封在头里。然后把黄帝的身躯当成刑天,关进昆仑冰湖。让黄帝替自己镇住昆仑的地脉。让一个华夏的帝,替一个兵主,看门。”
林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所有人耳边炸开。
“他让黄帝跪了五千年。不是为了杀他。是为了让华夏的帝,变成他的囚徒。他留着黄帝的命,是因为只要黄帝活着,华夏的气运就还有一处可以慢慢抽。他拿黄帝的头,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重铸神身。他用篡改历史和记忆的古咒,让所有人都以为,冰下关的是刑天。而真正的刑天,在替黄帝挡下那一劫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林白顿了顿。她看向无头者。无头者还站着。他没有头。可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听。他一直在听。听那个被他护了五千年的华夏,如今终于有人,把他的冤屈说出来了。
“所以,你不是失败者。”林白说。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轻的抖,“你是我们的帝。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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