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皱眉看了眼门外,此时会有什么人来?
“砰砰——砰砰——”
少年起身:“我去开门。”
他从几人身边穿过,抽开门闩,将门拉开。
下一刻,他整个人便僵在了门前。
只见几口箱子摆在门前,而箱子后头,站着十几名身着皂衣的衙役。
巷子本就不宽敞,十几人站在此处,将门前的去路堵了个严实。
少年扶着门框,只觉一阵头晕眼花,双腿酸软,几乎站立不住。
恰在此时,为首的衙役越过他的肩膀,向后看去,叫道:“付小娘子,这银子我们替你抬来了。”
付宁笑意盈满双眼,快步迎了上去,短短一段路,竟让她走出了脚下生风的架势:“怎劳您亲自跑来一趟?”
“顺道的事。”那衙役摆摆手,又往院中瞧,“你们这是....?”
付宁顺势道:“我们正说着买铺子的事,想今日一道去官府办红契呢。只是这位小哥要照顾祖父,说是实在走不开,想托牙人代办。”
“何苦这般?”衙役热情招呼,“我领你们一同去,衙里都是与我们相熟之人,何必再托给牙人?来来,一同去!”
付宁回头看向面色早已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汗珠的少年,开口询问:“既如此,胡小郎君,咱们一同走一趟?”
少年僵立在原地,不敢动弹。
“胡小郎君?”付宁皱眉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满眼不解。
少年此时浑身不住发抖,竟在春日里打起了冷颤。
“大郎。”
老人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年猛地回神,拔腿向屋内跑去。
楚牙人和林牙人不明所以地跟着追了两步,又突然停下。
这也不是叫他俩,他俩跑什么?
而此时,床上的老人冲少年摆摆手:“不必忧心我,你便去吧。”
少年扑进他怀里:“阿翁.....”
老人抬手抚摸他的头:“不过是过契而已,你如今也大了,不要害怕,不是大事。”
又抬头冲众人艰难一笑:“我这孙子,没什么见识,让诸位笑话了。”
“怎会?”付宁笑意盈盈地看着这对祖孙。
少年背过身,拿起装房契的匣子,打开又合上:“走吧。”
十几名衙役张罗着把箱子抬进小院,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出了门。
少年被众人夹在中间,听着付宁与众衙役寒暄,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众人朝县衙的方向走去。
街上热闹,孩子们追着滚动的竹球来往奔跑,险些冲进衙役中间。
少年侧身想要躲避滚来的竹球,却被身旁的衙役一把拉住。那人冲他龇牙一笑:“郎君小心。”
少年勉强道了声谢。
没多一会儿,一行人便到了县衙门前。
脚步骤然停下,少年才觉身上的衣裳早已被汗浸湿。风一吹,他又打了一个寒颤。
之后的事情,格外顺利。
查验文书,核实身份,再缴了契税、办妥手续,付宁手上便多了一张崭新的红契。
房契在眼前轻轻一抖,迎着天光,她瞧见自己的名字正正当当地落在上面。
耳边,少年发颤的声音里透着几分迫不及待:“既、既然办好了,我这便先回去了。祖父还在家中等着....”
才迈出一步,一只手便稳稳扣住了他的肩膀。
“且慢。”
少年浑身一僵。
方才还笑呵呵替他们引路的衙役,此时正打量着他的脸:“我怎么瞧着你,有些眼熟?”
少年喉头一动,挤出个笑:“官爷说笑了,我、我才来汴京不久....”
“就问问话。”
少年挣扎起来:“你们要作甚!为何无端扣我....我家中祖父....”
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不远处,两名衙役正押着一人向县衙门口走来。
那人此时格外狼狈,发髻散乱。一边散落的白发与底下的黑发牢牢纠缠在一处,另一边露出来的,却尽是乌黑油亮的头发。
不止头发,就连脸上也是一半一个模样。
半边脸皮松松耷拉着,似癞皮狗一般,另一边露出的,却分明是张中年人的脸。
不光是他,衙役身后还跟着两名掌柜,正是他们见过的假髻娘子和粮铺老板。
隔着老远,便能听见假髻娘子连连惊呼:“死人活了!活了!”
少年此时再也无力挣扎,颓然瘫坐在地。
付宁轻哼一声,冲着少年扬起下巴:“对了,你先前说,你姓胡?”
少年嘴唇翕动。
付宁又补上一刀:“胡说八道的胡吗?”
——
遇仙楼中,五个人坐在一起聊着县衙里传来的最新消息。
这两个骗子还真不是头一回犯案。
他们拿真铺子作饵,先由父亲出面置产,再称意外亡故,让儿子拿着假契假身份路引卖铺子。
他们是造假的高手,并不怕被牙人瞧出破绽,只要不到官府逐一查验,就不可能发现这些文书是假的。
等银钱到手,儿子便借着回乡的由头脱身,“死了”的父亲拿着真契活过来,声称自己从未许人卖铺,去找买主的麻烦。
儿子早已不知去向,身份路引都是假的,找也找不到人,最后买主只能认栽。
骗子钻的漏洞,就是白契和红契之间的漏洞。简单来说,白契是私人之间的契书,而红契则是官府认定的契书。
一般买卖会先立下白契,等投税验契,两个月内去官府改成红契即可。
骗子会用种种手段,哄着买主先交银钱。买主只当铺子已经到手,哪里知道,手里的契书竟藏着问题?
付宁先前察觉有异样,却因为舍不得这间铺子不想放手,这才多磨出两天,想请张葳与魏峋帮着查一查。
能做假契书的手艺极其难得,是以做假的骗子并不多见。像来人这种利用房屋行骗的,更是少之又少,一地有那么几起,开始也只觉是房主买主都被骗了。
直到有一次,倒霉的买主碰到骗子二人正欲买下一栋宅子,这才把事情闹出来。
按说这事情并不好打听,好巧不巧,魏岩有位在大理寺任职的好友,竟对类似的案子有印象,尚记得是哪处经办。
循着这个线索,魏峋又找到王幸,请张葳托家里人去打听,还真叫他们找出了对应的旧案。
配置都是一模一样的,一个儿子,一个爹,再加一个老祖父。
魏峋寻到衙役,说清原由,请他们帮忙,这才有了今日抬银登门、顺势陪着过契的这一出。
这两个骗子瞧见衙役时,虽怕的不行,却因衙役对付宁的好态度,一时摸不准是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还是就是路过帮忙的。
于是,那少年扑进“阿翁”怀里时,伸手摸出了真契书路引,将假契换成真契,将假身份换成真身份。
这也是他们金蝉脱壳的手段之一,万一见他们觉着惹不起的扎手刺头,他们便会按照正常买卖去做,至于损失的银钱,再换个地方骗就是了!
今日俩人也是这么想的,尤其众多衙役,已经刺激了两人脆弱的神经,他们正准备过完契书,换了银钱就跑呢!
是以,带过去的契书身份都是真的,一切都是那样顺利,原本准备钓鱼的铺子就这样成了肥鱼的饵料。
他们却不知自己的行踪早已败露,谁管你这回老不老实卖铺子呢?抓起来再说!
“然后呢?然后呢?”张葳听得兴致正浓,见付宁停下,忍不住催促,“你到底是如何知道他们是骗子的?”
付宁刚刚讲的,都是今日发生的事。
因为这事付宁也求了张葳帮忙,是以她早就猜到了大半,如今听她从头讲过,只不过是将前后串了起来。
可听过后,她却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
过契、抓人,她是明白了,可...付宁最初是怎么发现骗子的,她可还没说呢!
付宁腼腆一笑:“其实直到今日之前,我都不能确定他们是骗子。”
“啊?”
张葳这回是真的好奇了,就一旁低声与魏峋闲聊的王幸也抬起头来看向付宁。
付宁弯起眼眸,笑吟吟地说:“真的,先前我也不能肯定他们就是骗子,只是觉着奇怪。”
她若是早就确定那人是骗子,哪里会折腾这么一大圈?还险些上了当!
许是老天垂怜,她往胡家走了一遭,就让她察觉出异常来。
“这铺子旁还有一间假髻铺子,我去瞧过一回,里头的头发十分逼真,什么颜色的都有。这次我瞧着那老骗子满头白发,眉毛却是浅黑的,我就开始起疑了。”
付宁当晚回去,还找窦阿婆聊了半天,也拿苟行老、杨老伯等几人作比较,心中更觉“胡老伯”与旁人都不同。
“他家的小孙子更奇怪,口口声声说着祖父身体不好,却从不过问熬药的进度,中途不曾掀开药罐查看,最后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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