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死了？！”
纷乱的喧哗声透过门板渗了进来，紧跟着是尖叫声，混杂着凌乱的脚步声。
谭藜猛地站起身来，将盖在脸上的红盖头一扯，顾不得新嫁娘的羞涩：“都裹什么乱？谁死了？”
只这一眼，谭藜脚下不稳，险些昏厥过去。
比起新婚夜，发现自己失忆还要命的是什么？
答曰：刚拜完堂的丈夫被人一箭射杀在门外。
且面朝下栽倒，摔得血肉模糊，连脸都看不清了。
谭藜强撑着身子站起来，面对一片狼藉的喜宴。
出了这等祸事，宾客们四散奔逃，庭院中只剩下个半大的奶娃娃坐在原地。
发现自己望过来，奶娃娃瘪了瘪嘴，张开双手冲喊了声：“娘亲！”
更要命的事情来了。
她还成了别人的后娘。
谭藜快步上前，将奶娃娃抱起来，尽量避开凶案现场，温声安抚。
乡下的喜宴规模不算大，她的视线在仅存的几位宾客中扫了一圈，精准定位到一位华服中年男子的身上。
她冲着男人微微福身：“烦请先生派小厮去官府通报一声，这里……”
男人想来是听到消息匆匆回来的，见到这副场景也愣了一下，抬手打断了谭藜要说的话：“某既是你夫君请来的主婚人，出了这等事，自然不能推脱的。”挥手让小厮照着谭藜的吩咐去做，用眼神示意怀中的稚子，“夫人节哀，小慕慕年纪尚小，这日后——”
造孽啊，孩子还这么小，她也狠不下心来将人扔了。
孤儿寡母的，她要怎么在村子里活下去？这死鬼哪怕早死两天……再不济，晚死两天，也好过新婚当夜啊，此事过后，村里还不定要怎么编排她呢。
谭藜勉强笑了笑，哄孩子的动作倒是没停过：“这是我的孩子，就算砸锅卖铁，自是要养活的。”
男人忙道：“夫人误会了，小郎君虽是捡来的，却也是跟您姓的，您自是不会害他的。”见这一地狼藉，他叹了口气，道：“虚担了个当世大儒之子的虚名，别的不说，那箭矢却还是认得的，估摸着是旁边启国无意间射来的。”
启国和晟国毗邻而居，这里是两国交界的村庄，碰见这种事情的概率很大。
官府的人很快就来了。
得出的结论和那位大儒之子的结果是一样的。
是隔壁启国的箭头，这是起误伤案件。
这件事被草草结案了，实在没什么好操作的。
官兵们暗道晦气。
平民出殡也用不上哭灵，那位大儒之子留下了一袋子银钱，谭藜忙将钱财分给官兵们，求他们帮忙将人埋了。
办完一切之后，谭藜回到了自己的新房，跟守在门口的小豆丁面面相觑。
“小慕慕？”谭藜学着大儒之子称呼眼前的小豆丁。
小豆丁哒哒跑到了她的面前，一把抱住了谭藜的小腿：“娘亲~”
谭藜差点被这句‘娘亲’喊得落下泪来。
丈夫和自己没多少感情，可以不用悲伤，这孩子可是活生生一条命啊。
可她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委婉地向眼前的豆丁解释——你新爹死了，这个简单粗暴又难以接受的事实。
而在此之前，谭藜必须从这个小豆丁嘴里套出点信息来。
既然是自己捡回来的，那么应该跟自己生活很久了，自己的事情他应该知道不少吧？
小豆丁仰头看着眼前神色莫测的谭藜，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
娘亲该不会因为爹爹的事情受到刺激了吧？听隔壁婶娘说，人在经历重大打击之后都会神志不清，娘亲和爹爹之前那么恩爱，该不会……
“娘亲~”小豆丁眨了眨眼，小手环抱着谭藜的脖颈，“娘亲不哭，慕慕没事，这个爹爹不好，我们还可以再找爹爹的。”
“什么？”我之前是带着他找了多少个爹啊？
从小慕慕颠三倒四的话里，谭藜知道了自己的情况。
她是五年前定居在这里的，连年的天灾导致这年头无父无母的人特别多，她也是父母双亡大军中的一员，靠着流动小食摊子糊口。三年前捡了今天暴毙的新郎官，同年又在门口捡到了尚在襁褓的小慕慕。
这年头姑娘家活得艰难。谭藜做吃食的手艺不坏，家里有些银钱结余，却也不得不找个男人回来压着，以防被人算计欺负。后面两人一合计，索性对外就小慕慕当成男孩子养了，还是跟谭藜姓。
谭藜看着大红喜帐的屋子，不到小腿高的孩子，以及为了办婚宴已经见了底的银钱，想哭又想笑。
“你说你爹逞得什么能？又是请当代大儒之子做主婚人，还非要让全福人来压房，银钱见底了吧？咱们孤儿寡母的，多容易被欺负啊，还要重新找个靠山，这年头上哪找合适的人选？”
“既然你是当男孩养，过两年要开蒙，又是一笔不小的费用，钱从哪来啊？”
并再次怒骂，这死鬼死得真不是时候，但凡换个时候死，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人财两空！
似乎是听到了谭藜在心里的谩骂吗，不知从何处飞来一颗石子，径自打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经过了新婚丈夫暴毙当场的事情，谭藜宛若惊弓之鸟，连忙带着小豆丁躲起来，生怕飞来箭矢将自己和孩子也一并穿成糖葫芦。
比起没有银钱的困境，还是生命的价值更高一些。
小慕慕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拉着谭藜就往门口方向跑。
谭藜担忧外面的危险，又害怕这么下去伤了小孩子的手，索性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怎么啦？外面太危险了，有什么事明天娘亲带你去好不好？”
“不会有事的，去外面！”小谭慕却是倔强地厉害，挣扎着要下来给谭藜带路。
谭藜拗不过她，只能任由小豆丁七拐八绕地拉着她，跑到了一片茂密的竹林里。
竹声自西面八方涌过来，沙沙作响，惨白的月光照下来，格外渗人。
谭藜一步三回头，生怕从竹影里钻出什么东西来，小慕慕一门心思地拉着她朝前走，似乎对这里熟门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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