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国都城,重华宫。
长殿孤深,幽幽烛火沁染玉阶,夜风拂起幕帘重影,高座之上,那人墨发雪衣,不染纤尘,窗舷传来几声羽翼扑闪的声响,金雕径自撞开狭小的缝隙,挤进殿内,稳稳落在那人的手臂上。
素手解开系在金雕利爪上的密函,略一挥手,那金雕便循着飘散的寒香而去。
“三人均就位。启国寻人。”
得到确定的消息,高座上的人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来,无端散去殿中半数寒气。
主簿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他对着高台之人垂首行礼,恭敬道:“太子殿下,御史台的弹劾已入尚书省,与您预料的一样,已经被人拦下了。”
说完,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去看高座之上的人。
“另外,今夜文德殿急召太医。”
“急召?”朱笔被搁下,沈观青抬眸瞥他一眼,“这个月第五次了吧?”
被他眼风一扫,主簿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是。太医说,陛下是神思不宁,心脾两虚。”
高座之上传来一声轻笑,沈观青恬不为意:“他是怕孤的皇兄、皇弟们从坟里爬出来找他索命。”
“罢了,”他神色倦怠,轻轻摩挲着承装密函的封筒,“多容他几日好活吧,在孤行冠礼前,命太医院好生伺候着。”
主簿应声而退,临走之前,悄然将暖香点燃。
金雕传信靠识香。冷香送信,暖香还信。
香味飘远,金雕便会识香赶来,万里距离只需三五日便可抵达。
信笺内容是早就写好的,沈观青将它放入封筒中,静待信使。
暖香炉里云烟袅袅,神思仿佛也随之飘远。
金桂飘香的时候,谭藜会不会做那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可惜今年自己实在没有口福。而今快要入冬,不知她有没有去买过冬的棉衣?去年的棉衣虽然还能再穿,但到底不够暖和,白水镇的寒风一日比一日凌冽,还是要保暖些为好,只企盼着今年她不要亲自动手去做冬衣,免得扎伤自己的手,又要疼上好几日。
也不知道留下的银钱够不够谭藜的花销。以她贪财的性子,数明白匣子里的银钱时,会不会像是只笑眯眯的小狐狸?
只是到现在没有收到任何玉佩的消息,沈观青愈发觉得坐立难安起来,只能劝说自己,没有消息说明谭藜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不然只要玉佩现世,东宫属官立刻就会报上来,那里也会有专人替她消灾解难,不使谭藜受一点委屈。
此间事了,起码还需半年。
及冠之后自己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亲自理政,届时还需扫清朝野上下的阻碍,光明正大地接谭藜回宫,做那同帝王并肩同行的皇后。
女子又如何?子凭母贵,他们亲手养大的孩子,自然该在太学院接受最好的教育,将来好继承他的衣钵,黄袍加身。
唾手可得的团圆之日仿佛就在眼前,主簿却慌慌张张地跪倒在地上:“殿下!”
双手高举过头顶,掌心之上是封口处印着繁复花纹的函件。沈观青认得上面的标志——是相府白家。
心里忽然泛上些没来由的不安,沈观青斥道:“慌什么?”
函件被主簿诚惶诚恐地送到书案前,沈观青深吸一口气,缓缓将信件拆开。
嘭——
跪在玉阶之下的人瑟瑟发抖,高台之上,连杀人都不曾偏移一寸的手此刻竟微微发颤:“其上所言……可是真的?”
主簿惶然对上那双沉静的眸子,沈观青不知什么时候自高台而下,冰冷的玉如意抵在主簿的下颚,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穿他的脖颈。
“殿下恕罪!方圣手亲下论断,属下万不敢欺瞒殿下!”
从未觉得重华宫这般冷寂,信函飘然落地。
方意浓的论断从未错过。
诸多疑虑仿佛都在此刻得到解答。
为何谭藜总是抱着册本记下每日都发生什么事?
为何明知道那是一场假死做戏,却一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
为何那般爱财……却始终不曾动用那块玉佩一次……
——忘忧引。
得此毒者,不记来处,不知归处。
毒发无解,作用时间也没有任何规律而言,忘却一切前尘的痛苦会伴其一生,日日都活在不知何时便一片空白的恐惧里。
十足十的诛心之毒。
“去查到出处,不惜一切代价。”
代表东宫的杏黄令牌落到主簿的手里,负手而立的太子再也看不到任何情绪起伏,只剩下冰冷的命令在殿中回荡。
“是。”
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沈观青从不信有什么东西是无解的。若能找到出处,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破解之法,令她不再备受苦楚。
身为风暴中心的谭藜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
起先她是有疑心的,毕竟是谁碰上这么个砸在头上的馅饼,都会保持相对的警惕,然而这份警惕在见到方意浓后,便暂时被谭藜抛到脑后。
真就如同那位白公子说的,此人惊才绝艳,实在是一位奇女子。
“谭姐姐想什么呢?墨染了手都不知道。”她的声音柔柔的,入耳像是被最和煦的春风拂过,说不上的妥帖舒坦。
那双温暖的手拧了条帕子,轻轻地给她擦拭手上的墨痕。许是常年和草药打交道的缘故,身上不免沾染些许清香,香气极淡,只有凑近的时候才能闻到。
烛花毫无征兆地炸响,被晃了神的谭藜像是骤然惊醒一般,讷讷收回手:“无事,今天怎么没看医书?”目光落在那本杂谈论上,有些诧异。
“天天看岂不是要闷死了?”方意浓笑道,“姐姐不妨猜猜看,这烛花爆,好事到,应在了哪件事上?”
供给她们休息的位置在玄铁军驻扎的附近,不算军营之内,却也在军队的保护范围之内,安全得到保证的同时,也避免许多闲话传出来。
深秋初冬,窗外寒风呼啸,铁甲寒芒相撞,唯有一串连贯欢快的脚步声朝着这里跑来。
像是预感到什么,谭藜放下手里的笔,径直站起身来:“一定是慕慕回来了。”
果不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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