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十岁那年的夏末,山雨来得格外暴烈。
连日的滂沱之后,杨山地脉蓄水已满。那日午后,闷雷滚动,杨天佑难得在家,正于檐下给三个孩子讲述典籍。他讲到上古大禹治水,手持耒耜,踏遍九州。
“……故曰,‘疏导胜于堵塞’。洪水如民情,堵则愈积愈怒,终至溃决,伤人更多;疏则得其路,顺其性,反能灌溉田亩,滋养一方。”杨天佑的声音平和,目光却望向苍茫雨幕,仿佛穿透眼前山水,看到了西岐乃至天下亟待疏通的种种“淤塞”。
十岁的杨戬听得尤为专注。他坐在父亲身边的小凳上,眉心那点淡金胎记在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孩子还不完全明白父亲话语中关乎天下的大道理,但“疏导”二字,与他体内那源自建木、天然亲近“疏通”与“连接”的本源之力,产生了奇妙的共鸣。他隐约觉得,父亲说的,不只是水。
骤变发生在申时三刻。
远处山谷传来沉闷的、不同于雷声的轰鸣,似地脉呜咽。瑶姬正在厨下煎药,心头蓦地一悸,手中药勺“当啷”落在灶台。她身影一闪已至院中,神识瞬间铺开。
是山洪!并非天降暴雨所致,而是上游一处因采矿而早已脆弱不堪的山体,在连日浸泡后终于崩塌,堵塞河道,形成堰塞湖,此刻正濒临溃决!洪水若顺旧道冲下,首当其冲便是下游山谷中,几户以狩猎采集为生的山民搭建的简陋屋舍。那些凡人,对此灭顶之灾毫无所觉。
“不好!”瑶姬脸色微变,抬袖便要施法。她可以移山拦水,但如此大的动静,必然彻底暴露结界所在。
就在她权衡的瞬息之间,一道小小的身影比她更快。
杨戬不知何时已冲到了面向山谷的崖边。孩童的本能让他感知到了那迫在眉睫的毁灭,父亲刚刚讲述的“疏导”之念,与血脉中那股渴望“贯通”的力量激烈碰撞。情急之下,他根本未曾思考,只是竭力睁大眼睛,望向洪水奔涌的方向——不是用肉眼,而是用那尚未完全觉醒、却已能模糊感知天地脉络的“天目”。
“轰——!”
并非外界声响,而是杨戬体内某种枷锁被冲破的轰鸣。
瑶姬留于他体内、用以温和引导建木之力的封印,在这全神贯注的“凝视”与救人的纯粹意念驱动下,被无意中撬动了一丝!
一道无形却磅礴的灵流,自杨戬眉心迸发,无视空间阻隔,瞬间没入远方山体与地脉。
那是最本源的“疏通”之意。堵塞河道的山石淤泥,在这股柔和却坚定的力量作用下,竟自然而然地被“引导”着向一侧较为稳固的山坡滑移少许,硬生生在洪水前撕开了一道新的、坡度较缓的泄流通道!
“戬儿!”瑶姬的惊呼与杨天佑的喝声同时响起。
堰塞湖决口了,洪水咆哮而下,却大部分涌入了那条新辟的通道,汹涌之势被分散、缓冲,沿着无害的路径泄入更下游的宽阔河床。只有少量余波擦过旧河道,对那几户山居的屋舍,仅造成了檐角破损、庭院积水的轻微损害。猎户一家惊魂未定地跑出屋子,看着不远处改道的滔滔黄龙,跪地叩拜,感谢山神庇佑。
他们不知道,救他们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一次无意识的“凝视”。
然而,杨山之上,代价已然显现。
杨戬小脸瞬间煞白,身体晃了晃,被飞扑而至的瑶姬一把抱住。孩童体内力量失控奔涌,又骤然抽空,让他陷入了短暂的昏厥。而更严重的是,他方才全力催动建木本源时,那无法精细控制的力量波纹,像一柄无形的巨锥,猛烈撞击在瑶姬布下的“晦迹”结界上。
“咔——啦——”
一声唯有瑶姬与杨天佑能听见的、仿佛琉璃碎裂的轻响,在结界核心处传来。
那道守护他们十一年、混淆天机、隔绝探查的屏障,被来自内部的、最纯粹的本源之力,冲开了一丝发丝般的缝隙!
瑶姬面无血色,甚至来不及查看儿子状况,全部神力疯狂涌出,化作无数金色光丝,扑向那转瞬即逝的缝隙,以最快的速度进行弥补、加固、重新覆盖。她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冷汗。三重大阵环环相扣,“晦迹”阵出现瑕疵,虽只一瞬,但足以让某些一直盯着这片区域的存在,捕捉到那不同寻常的、属于神灵与禁忌血脉混合的独特波动。
数息之后,结界恢复如常,甚至在外观上更加浑然一体。但瑶姬知道,痕迹已经留下。就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可以抚平,但投石的动作已被看见。
她紧紧抱着昏睡的杨戬,感受着儿子体内逐渐平息的紊乱气息,缓缓抬起头,看向已来到身边的杨天佑。她的眼中没有责备,只有深不见底的忧虑与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会以某种方式到来。
杨天佑先蹲下身,仔细探了探儿子的脉息,确认只是脱力昏睡,并无大碍,这才松了一口气。他没有立刻去看妻子苍白的脸,而是将目光投向山下,那几户幸免于难、正在收拾残局的猎户小屋。看了片刻,他转回视线,落在瑶姬怀中儿子稚嫩的脸上,声音异常平静地问:
“戬儿,你刚才为什么那么做?” 他问的是昏睡的孩子,但目光却与瑶姬相遇。
瑶姬怀中的杨戬似有所感,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迷迷蒙蒙地半睁开眼,声音细弱却清晰:
“爹说过……有能力者,当为无可恃者虑。”他努力回想父亲平日教诲,断断续续地说,“那些猎户……他们没能力对抗山洪。我……我好像能看到水该怎么走……就想了……”
孩子的话语天真未凿。
杨天佑静默了。他伸出手,不是责备,而是极为轻柔地,用指腹擦去儿子额角因难受而渗出的冷汗,然后抚了抚那枚淡金色的胎记。他的动作充满了为人父的怜爱,眼神却复杂得如同暴风雨前积聚的云层。
瑶姬与他视线交缠,无需言语,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情绪——
那是为儿子天生仁善、勇于担当而感到的深切骄傲,是与有荣焉的欣慰;但同时,也是无法言喻的沉重与酸楚。骄傲于孩子小小年纪便知行合一,沉重于这纯善之举,却像黑暗中点燃的火把,瞬间将他们小心翼翼隐藏了十一年的行迹,暴露在了猎食者的目光之下。
孩子的“道”没错,可这世道,容不下这样“对”的暴露。
杨昭早已护着吓呆的杨婵站在门边,将一切看在眼里。十五岁的少年紧紧抿着唇,一手搂着妹妹,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他看懂了父母对视中那沉重的意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带弟弟妹妹进去。”瑶姬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温和的笑意,对着杨昭,“戬儿没事,只是累了。你去熬点安神的汤来。”
杨昭点点头,用力地“嗯”了一声,从母亲怀中小心接过杨戬,又牵起杨婵,步履沉稳地走向屋内。少年的背影,努力挺得笔直。
待孩子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内,院中只剩下雨声渐沥。瑶姬缓缓站起身,与杨天佑并肩而立,一同望向结界之外,那仿佛亘古不变、此刻却潜流汹涌的群山与天空。
“最多三日。”瑶姬轻声道,语气是陈述,而非疑问,“殷商那些依附王朝、嗜好血食的鬼神,对这类‘渎神’气息最是敏感。他们不会放过这个向天庭表功、同时打击西岐关联势力的机会。”
杨天佑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干燥,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意料之中。”他同样平静,“只是比预想的,早了一些。” 他侧头看她,眼中是磐石般的坚定,“这十一年,是赚来的。每一天,都值。”
瑶姬反手与他十指相扣,用力收紧。“值。”她重复道,嘴角甚至扬起一丝极淡的、属于母亲和妻子的柔和弧度,“戬儿今天做得很好。我们的孩子……很好。”
他们没有再讨论如何应对,因为早已推演过无数次。此刻的宁静,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值得珍惜的相守。雨丝打湿了他们的肩头,两人却浑然未觉,只是静静站着,仿佛要凭这交握的手,将彼此的温度与力量,铭刻进骨血里。
那一丝泄露的波动,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直达九天之上,与九地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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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凌霄宝殿。
玉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冕旒垂珠,掩去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深邃如寰宇、不含丝毫情绪的眼眸。殿内仙气缥缈,瑞霭千条,众仙神按班肃立,一派庄严肃穆。然而,一股无形的压抑感弥漫在每一缕仙光之中。
值日星官刚刚奏报完下界一处山洪改道的异象,提及那转瞬即逝、却异常精纯的“疏导”神力波动,以及其中混杂的、令人不安的熟悉气息——属于那位私自下界、久无音讯的长公主,瑶姬。
未等玉帝开口,殿外已传来急促的通报声,伴随着一股浓郁的血食与香火混杂的戾气。
“报——!下界殷商成汤先祖及国祀众鬼神,有紧急表文上奏天庭!”
几名身着殷商礼制神袍、面色或青白或赤红、气息与人间王朝紧密纠缠的鬼神虚影,被天兵引入殿侧。他们甫一现身,便扑倒在地,以最夸张悲愤的姿态,叩首高呼,声音尖利,饱含煽动:
“臣等泣血上奏!察下界有滔天恶行,辱及天庭,亵渎天道,臣等身为受享血食之下界鬼神,亦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为首的成汤先祖鬼神,更是捶胸顿足,涕泪横流:“陛下明鉴!那罪神瑶姬,身为陛下亲妹,享天庭尊荣,受万民供奉,不思恪守天规,反自甘堕落,私配卑贱凡夫,行那苟且之事,此乃亵渎神格之第一大罪!”
“其隐匿下界,混淆神人血脉,产下不祥孽子孽女,玷污天庭纯净,践踏阴阳天伦,此乃颠覆纲常之第二大罪!”
“更甚者,此番山洪异动,分明是那孽种动用禁忌之力所致!此等淆乱天地秩序之行径,置陛下天威于何地?置我天庭众神尊严于何地?!” 另一鬼神接口,言辞更加激烈,“陛下!此风绝不可长!若不对瑶姬及其孽种施以雷霆之惩,天下凡人见此,必生怠慢之心,以为神祇可欺,天规可犯!神人分野一旦模糊,祭祀不虔,香火衰微,则天道基石动摇,三界秩序崩坏在即啊!”
他们的奏报,极尽渲染之能事,更暗指玉帝若处置不力,有损天帝权威。
殿中一片死寂。四方神本与瑶姬旧识,眼中闪过不忍,却也只能暗自叹息。
御座之上,玉帝沉默着。冕旒玉珠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脆响。无人能看清他此刻的表情。
良久,那不含任何温度的声音,终于响起,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殿中所有窃窃私语与那几名鬼神的哭嚎:
“尔等。”
仅仅两个字,却让那几名殷商鬼神浑身一颤,伏得更低。
“尔等受殷商血食供奉,与人间王朝气运纠缠过深,”玉帝的声音平稳无波,却带着千钧重压,“平日所为,朕亦有耳闻。索取无度,干预凡尘,甚或纵容巫祝,以术挟民,此等行径,岂非亦有失神职本分,背离天道无私?”
几句话,宛如冰水浇头,让殷商鬼神们激昂的表演瞬间僵住,冷汗涔涔。
玉帝这是在敲打他们,点明他们亦不干净,休想借此机会扩大自身在神界的影响力,甚至试图绑架天庭意志。
“然,”玉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中众仙神,最终落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透殿宇,看到了下界某处山峦,“瑶姬身为天庭神祇,朕之御妹,不思表率,私动凡心,隐匿下界,私育子嗣……此确属触犯天规,混淆纲常,不容姑息。”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天道锤炼,沉重地落在凌霄殿的每一寸地砖上:
“若不惩戒,天规何以立?神威何以存?天道秩序,不容轻渎。”
此言一出,定调已成。众神皆知,瑶姬的命运,已无可转圜。
玉帝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有紫金色的天宪符文流转凝聚:
“着令,四方神:东勾芒、南祝融、西蓐收、北玄冥,领三百天兵,寻踪缉拿罪神瑶姬,押解回天庭,审讯发落。不得有误。”
“臣,领旨!”四方神躬身退下。
殿中复归寂静。殷商鬼神们得了“严惩”的承诺,虽被敲打,但也不敢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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