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告辞了。”
沉香话音落,向慧明法师与杜淹各深深一揖,转身便朝后院侧门迈步。脚步沉凝,无半分犹豫——长安已是权斗旋涡,他南来送经的身份本就扎眼,此刻若再留逍遥园,只会将祸水引向僧众与经卷。离去,便是眼下最妥帖的周全。
杜淹张了张嘴,想说“姚弼耳目遍布,侧门恐有伏兵”,话到唇边却化作一声沉重叹息。慧明法师垂目合十,念珠在指间飞快转动,低声诵念《心经》。
然沉香的靴底尚未踏出小院门槛,一阵急促如暴雨倾盆的马蹄声,已从逍遥园正门方向汹涌而来!
非十数骑,乃是百骑奔蹄!铁蹄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咚咚”闷响,如擂鼓敲在人心头;铠甲碰撞的铿锵、兵刃出鞘的嘶鸣、羌兵粗犷的呼喝声,瞬间撕破清晨残存的最后一丝静谧。
“奉尚书令令——!”
一个洪钟般的嗓音用汉语怒吼,杀气腾腾,穿透层层回廊:“逍遥园藏匿南朝细作,勾结妖僧,散播谣言动摇国本!全园封锁,所有僧众束手就擒,违者格杀勿论!”
来了。
比慧明的担忧、杜淹的预判,都更快,更狠。
沉香霍然转身,眸中寒光乍现,与慧明法师、杜淹惊骇的目光撞个正着。老僧本就枯槁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杜淹则猛地握紧袖中短剑——姚弼根本不等沉香离园,他要的就是“人赃俱获”,要将罪名用鲜血牢牢坐实!
“快走!”杜淹失声疾喝,狠狠推了沉香一把,“侧门有我东宫人手暗护,快——”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重物撞击的轰然巨响!朱红园门被巨木撞得粉碎。紧接着是僧人的惊呼、怒喝,刀剑砍入血肉的闷响,短促的惨叫此起彼伏,一缕浓郁的血腥味,顺着晨风飘进小院。
沉香的身躯骤然僵住。
走?园中这些手无寸铁的僧众怎么办?慧明法师年逾七旬,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羌兵?那些法显大师跨越流沙雪山带回的经卷,难道要就此化作灰烬?
“小施主!”慧明法师声音颤抖,却透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掌按在沉香肩头,“莫再犹豫!你快走,带上经文,为这世间,留一点真!”
老僧的手指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着他朝侧门方向去。
就在此时,杂乱的脚步声、甲叶碰撞声已逼近小院回廊。火光将回廊映得通红,一个满脸横肉的羌将带着十余名甲士冲了进来,肩甲上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正是昨日渭滩截杀未果的吕骞!他手中马鞭浸过血,狞笑着看向院内三人:“想走?晚了!”
吕骞的目光扫过杜淹,冷嗤道:“杜舍人好兴致,一大早便在译场与‘细作’密会?”最后视线定格在沉香身上,如鹰隼盯住猎物:“尚书令有令,南朝细作沉香,就地格杀!僧众慧明,押送诏狱!东宫属官杜淹,一并拿下!”
“吕骞!你胆敢血口喷人!”杜淹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拔出袖中短剑。
“凭据?”吕骞狂笑,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帛书,狠狠抖开,“此乃昨夜截获的‘密信’!白纸黑字,写着南边刘裕嘱托这小崽子,联络长安内应,探查军机!杜舍人,要不要看看,这‘密信’是否从你东宫流出?!”
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慧明法师上前一步,挡在沉香与杜淹身前,僧袍无风自动:“吕将军,逍遥园乃陛下亲封译场。你要拿人,可有陛下手谕?若无,便是矫诏!”
“老秃驴,给你脸不要脸!”吕骞脸色一沉,眼中凶光毕露,“陛下?陛下如今卧病在床,还能管得了你这破庙?来人——”
他大手一挥,厉声喝道:“杀了那南人小崽子!其余两人,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诺!”
甲士们轰然应诺,环首刀出鞘,短矛挺举,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沉香看着迎面劈来的刀光,看着老僧决绝的背影,看着杜淹苍白的脸。
体内那股沉寂了一夜的愤懑,轰然爆发。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一切,与他一路所见百姓的苦难,本质上是同一种东西。
是“浊气”。
是秩序崩坏后,人性中最肮脏、最暴戾的部分肆意横流。
“啊——!”
沉香发出一声长啸!
他原本迈向侧门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然后,逆着刀光,向前踏出一步!
短剑出鞘。
剑身清亮如水,上面徐道覆刻下的辟邪符箓次第亮起青光。第一道刀光劈至,沉香不闪不避,剑尖以毫厘之差点中刀锋侧面——“叮!”一声轻响,那势大力沉的一刀竟被带偏,擦着他的肩膀掠过。
而沉香的剑,已刺入那名甲士的咽喉。
血花绽放。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主动杀人。
不是为了自保,不是为了逃亡,而是为了……守护什么。
温热的血溅在脸上,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沉香的手没有抖,眼神却更加冰冷。他游龙一般,滑入甲士群中,短剑化作一片青蒙蒙的光。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简单、最直接的刺、抹、挑、削——刘裕和徐道覆教他的,一直都是乱世中,光明正大的的杀人技。
一名甲士持矛当胸直刺,沉香侧身避过,左手闪电般抓住矛杆,借力前冲,短剑顺着矛杆削向对方手指。那甲士惨叫松手,沉香已将长矛夺过,反手一抡,矛杆狠狠砸在另一人面门,鼻梁碎裂声清晰可闻。
但第三、第四把刀已从左右劈来。沉香弃矛后仰,刀锋擦着鼻尖掠过,他足尖点地,身形如陀螺般旋转,短剑划出一道圆弧,“嗤嗤”两声,两名甲士大腿中剑,踉跄跪倒。
“好小子!果然是个硬茬!”吕骞瞳孔收缩,厉声道:“布阵!困死他!”
剩下的七名甲士迅速变阵,三人持盾在前,四人持矛在后,瞬间结成一个小小的方圆阵。盾牌并拢如铁壁,长矛从盾缝中探出,寒光点点,将沉香困在核心。
沉香短剑疾刺,“叮”地刺中一面盾牌,却只留下一个白点——这是军中重盾,外包铁皮,内衬硬木,非神力不可破。他身形向左疾闪,试图从侧翼突破,但另外两面盾牌随之移动,始终将他封在阵心,四杆长矛如毒蛇吐信,连环刺来。
沉香连连闪避,但空间狭小,左臂终究被矛尖划开一道血口。他咬牙反手一剑,削断一截矛头,但那持矛甲士立刻后退,另一人补上,阵型丝毫不乱。
这才是军队战阵与江湖搏杀的本质区别——个人武艺再高,面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阵,也如猛虎陷入泥沼,有力难施。
更糟糕的是,另外四名甲士已扑向慧明与杜淹。杜淹持剑勉力抵挡,但他本是文官,剑术粗浅,两招之间便被逼得连连后退。慧明法师挡在他身前,僧袍鼓荡,竟以肉掌拍向劈来的刀锋——“铛!”一声金铁交鸣,那刀被震得歪斜,但老僧也闷哼一声,掌心渗出鲜血。
“法师!”沉香目眦欲裂,急欲回援,但盾阵厚重,短剑难破。他几次冲撞,皆被合力弹回,反在臂上、肩头又添了几道血口。后背旧伤本就未愈,昨日渭滩与羌巫缠斗留下的爪伤再度崩裂,鲜血浸透青衫,黏在肌肤上,又冷又疼。
就在他分心之际,一杆长矛趁隙突刺,直奔他腰腹!沉香急闪,矛尖擦着肋骨划过,衣襟撕裂,皮开肉绽。几乎同时,另一名羌兵挥起大刀,挂着风声当头劈下!
“小心!”杜淹失声惊呼,挥剑去挡,却已来不及。
千钧一发之际,慧明法师猛地睁眼,枯瘦的双掌向前一推,周身骤然爆开一圈金色光晕,如钟罩般护住沉香。那大刀砍在光晕上,“砰”地一声被弹开,持刀羌兵踉跄后退。
但老僧也“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金色光晕剧烈摇晃,瞬间黯淡——他愿力虽纯,终究年迈体衰,强催之下已受重创。
“法师!”沉香目眦欲裂,反手一剑,刺穿那持矛羌兵咽喉,转身将摇摇欲坠的慧明扶住,眼中满是痛惜与愧疚,“是我连累了你!”
“无妨……”慧明法师喘息着,按住流血的肩胛,目光却异常清明,“小施主,你看那园北浮屠……”
他抬手指向园北那座隐在火光中的七级宝塔,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那塔下地宫,藏着鸠摩罗什大师的舌舍利……”
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阵晦涩如狼皞的咒文声。
地面微微震颤。
剩下的甲士迅速变阵,三人一组,盾牌在前,长矛在后,将沉香困在中间。同时,另外几人扑向慧明与杜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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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急欲回援,但那三人一组的盾阵严密如铁桶,短剑难破。他几次腾挪冲撞,皆被盾面合力弹回,反在臂上、肩头添了几道血口。更棘手的是,园中脚步声如潮涌至,又有数十羌兵自月门涌入。
而在那一片铁甲寒光之中,三道身着五彩羽衣、面涂赭白石纹的身影,踩着奇特的韵律,缓缓走出。
为首老者骨屠,手中兽骨杖乌沉如铁,杖头嵌的狼眼石幽光流转。他并不急于出手,只冷冷扫视院中——
他骨杖轻轻一顿。
并无巨响,但院中所有人俱感脚下一震。
两名随行羌巫应声摇动铜铃,铃声初时清脆,旋即变得尖锐摄魂,如千百根细针,钻入七窍,惊心动魄。
杜淹首当其冲,只觉天旋地转,手中短剑“当啷”落地,抱头踉跄后退;院角几名小沙弥更是惨哼一声,七窍渗出血丝,当场昏死过去。
慧明法师须眉皆张,厉喝一声:“阿弥陀佛!”
双掌合十,周身骤然爆开一圈金色光晕,如钟罩般护住院心数人。那摄魂铃声撞上金光,发出“滋滋”如滚油泼雪之声,竟被阻了一阻。但老僧脸色瞬间惨白,嘴角渗出血线——他愿力虽纯,终究年迈体衰,强催之下已受内创。
骨屠微眯了双眸,口中念念有词,骨杖再顿,杖头狼眼石幽光大盛。
地面“咔嚓”裂开数道缝隙,三股浊黄地气喷涌而出,落地化作三头巨狼虚影,眼冒绿火,獠牙毕露,竟是半虚半实之态!
虚影长嚎扑上,一头撞向金光罩,利爪撕扯,光罩顿时剧烈荡漾;另两头则左右包抄,直取沉香。
沉香咬牙迎上,短剑疾刺,剑尖青光微闪,“嗤”地没入一头狼影颈侧。那狼影惨嚎一声,身形涣散些许,却未溃散,反张口咬向他手腕!沉香撤剑旋身,另一头狼影已扑至后背,利爪划过——“嘶啦”一声,本就破裂的衣衫被彻底撕开,鲜血飞溅!
剧痛钻心,沉香眼前一黑,身形踉跄。恰在此时,一名羌兵趁机突进,大刀挂着风声拦腰横斩!杜淹在旁看得真切,失声惊呼:“小心!”
慧明法师目眦欲裂,枯瘦双手猛然向前一推,金光暴涨如怒涛,暂时逼退身前狼影与羌兵,但此举牵动伤势,老僧“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金光骤黯,整个人萎顿下去。
“法师!”沉香目眦欲裂,反手一剑贯穿那羌兵咽喉,血雨中旋身扶住慧明。触手之处,老僧僧袍已被鲜血浸透,气息微弱,唯有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园北方向,颤手指去:“那塔……浮屠塔下……有大师舌舍利……”
他喘息着,字字凝血:“昔年鸠摩罗什大师……自龟兹至凉州,十七载囚笼……后至长安,陛下以国师礼待,于这逍遥园中译经三百余卷……临终之时,弟子问:‘大师通达诸经,可有谬误?’大师曰:‘若我所传无谬者,当使焚身之后,舌不焦烂。’”
院外杀声震天,院内血腥扑鼻,但老僧嘶哑的声音,却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后大师荼毗……肉身尽化,唯舌根不坏,色如红莲,质似温玉……陛下惊为神迹,敕造七级浮屠,藏舍利于地宫,以镇关中气运,护佛法真传……”
慧明死死抓住沉香手臂,指甲几乎掐入肉中,
“此舍利非金石之物,乃‘真言不灭’之证……需至诚慈悲愿力,方可引动……老衲力竭矣……小施主,你身负大缘法,心有大慈悲……或可一试……”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一声叹息。
那叹息悠长苍凉,倒似带着几分惋惜。骨屠缓步踏入院中,手中骨杖轻点地面,杖头狼眼石幽光流转。他并未看那些持刀羌兵,目光先落在慧明身上,又转向沉香,最后才扫过满园狼藉。
“慧明大师。”骨屠声音低沉,竟用上了佛门礼数,“你修佛四十载,译经三百卷,长安城内谁不敬你一声‘大德’?姚兴陛下待你以师礼,太子视你如国宝。你若安心译经,不涉朝局,这逍遥园本可永享清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可你偏要将这南来小子留在园中,偏要将那戒律真经与东宫牵连。佛说‘远离政治’,你忘了么?”
慧明挣扎坐起,合十道:“老衲留人,为护法显大师万里请回之真经;老衲译经,为渡众生之苦。何曾涉政?”
“好一个‘渡众生之苦’。”骨屠摇头,嘴角泛起一丝似讥似悲的笑意,“你可知我羌人祖地,在陇西苦寒之地?三百年前,汉军出塞,屠我三部,老弱妇孺皆成刀下鬼。那时佛法何在?慈悲何在?”
他向前一步,骨杖轻轻顿地:“我羌巫之道,不念佛号,不诵经文。我们信山、信水、信祖先魂灵在血与火中传下的生存之道——弱肉强食,天经地义。你汉人的佛说众生平等,可我羌人孩儿饿死时,你汉家粮仓可曾开过一扇门?”
这番话竟让慧明一时语塞。老僧嘴唇颤动,良久方道:“冤冤相报,何时能了……”
“了?”骨屠笑了,那笑容里竟有几分苍凉,“慧明法师,你译了那么多经,可曾真正看过这人间?今日我不与你辩经——我只问你,若我此刻退去,姚弼可会放过你这满园僧众?太子可会因你‘不涉政’而保你周全?”
他目光转向沉香,上下打量,眼中幽光闪烁:“还有你这小子……身负神灵气息,心藏乱世怨气,分明是劫数中人,偏要学什么慈悲渡世。可笑,可叹。”
沉香握紧短剑,冷冷道:“你要战便战,何必多言。”
“战?”骨屠轻轻摇头,“年轻人,你还不懂。今日我来,非为杀你,乃为破你心中那盏‘虚妄之灯’。”
他忽然后退三步,双手高举骨杖,面色肃穆如祭天。那两名年轻羌巫随之跪地,铜铃高举,却未摇动。
“我羌巫一脉,承自炎帝之世,掌山川通灵之法。”骨屠声音陡然庄严,如吟古老祷词,“今日,便让你这汉家佛子,见识何为天地之威、血裔之契——”
他咬破舌尖,一滴血喷在骨杖狼眼石上。
血珠渗入石中,狼眼石幽光骤变——不再是阴森的绿,而是沉淀为暗金色的光芒,如黄昏时最后一缕天光。地面随之震颤,但这次并非龟裂,而是三道土黄色气柱自地脉升起,凝而不散,缓缓化作三尊巨狼虚影。
这三尊虚影昂首而立,目光沉静威严。
“此乃我羌族祖灵——白狼山之魂。”骨屠沉声道,“它们饮过汉人的血,也受过羌人的祭。三百年的恩怨,早已刻进魂魄。慧明师兄,你说要‘渡’,今日我便让你渡渡看——看你的佛法,能否化开这血海深仇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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