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吃完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安心和安乐秉着最后一点坚持，囫囵洗了个澡，头发还滴着水就往铺盖上倒，彻底瘫了。
安心侧躺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已经变得又沉又匀。
安乐则干脆趴着睡，脸埋进铺盖里，湿头发糊了一枕头，也浑然不觉。
陈翠莲坐在铺盖边上，看了两人一会儿，叹了口气。
她起身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布，坐到安心身边，把安心的头轻轻抬起来搁在自己腿上，开始一下一下地擦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她动作很轻，先理顺发梢，再从发根往下一段一段地擦，像是怕扯断一根头发似的。
安逸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搁着一盏油灯。
她手里攥着根炭笔，时不时在纸上记几笔，脸上的表情十分专注，像是完全没听见她娘和姐姐们的动静。
“你爹写的什么，看得这么入神？”陈翠莲一边给安心擦头发，一边问。
“札记。”安逸头也没抬，炭笔又划了一道，“爹记了一些望仙坡早年的农事经验，我翻翻看有没有能用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稳，表情自然，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项目经理的必备技能之一，就是在没准备好交付物的时候，面不改色地向甲方汇报“进展顺利”。
陈翠莲没有再追问，擦完安心，她又挪到安乐旁边。
安乐迷迷糊糊中嘟囔了一句“娘，别弄了，我困”，但陈翠莲没停，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安逸则继续偷偷摸摸进行着自己的实验——
她把今天悄摸从地里取回来的土样分成了八小堆，每堆编了号，排在她今天获得的微型实验田里。
她手上刚好有新获得的改良种子和改良土壤配方，干脆利用这个实验田做个实验看看效果。
安逸利用控制变量法，将八块小土分成两组：
一组使用改良土壤配方进行土壤改良，再分别种上旱地黍种子、沙地芥菜种子、矮脚黄豆种子，以及从林大有那里要来的稻谷种子。
而另一组则是对照组，直接种上这四种种子。
没想到刚弄完这一切，试验田上方就显示出土壤改良和种子发芽所需的时间，还挺智能！
她把实验过程和观察结果一条一条记在小册子上，字迹虽丑，但条理分明。
陈翠莲给安乐擦完最后一缕头发，把布搭在椅背上，走到安逸旁边坐下。
她坐在安逸旁边，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安逸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这个动作太轻太自然，安逸自己都没注意到，只是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继续写字。
她正做着记录，思考着这试验田有没有其他的用法，忽然听到陈翠莲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大姐小时候也是这般，玩累了，洗了澡倒头就睡。”
陈翠莲看着铺盖上歪七扭八的两个人，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母亲看向孩子时独有的柔软。
“有一回，头发没擦干，当天晚上就发烧了，急得我呀……”
“是在望仙坡吗？”安逸放下炭笔，顺着话头问了一句，“娘，你跟大有叔是怎么认识的？”
陈翠莲摸着安心的头发，眼睛看着哼哼唧唧的安乐，表情陷入了回忆。
“那时候我们还在望仙坡，你大姐才五岁多，身子骨弱，三天两头生病。”
“有一回烧得厉害，脸都青了，我吓得手脚发软，抱着她一路跑到酒仙镇找大夫。”
“到了医馆门口，就看到一个后生跪在那儿，瘦得跟什么似的，皮包骨头，看着根本不像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倒像个十几岁的孩子。”
安逸没有说话，只是把炭笔搁在册子旁边，转过来面对着她娘。
“他跪在那里卖身。”陈翠莲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手上的动作停了。
“他说他跟着爹娘逃难到这里，爹娘半路上相继染了疫病。他把人背到医馆，没钱，就跪在门口，头上插了根草标。”
“他说，谁能救他爹娘，他就给谁当牛做马一辈子。”
陈翠莲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都躲着他走。他跪了整整一天，膝盖跪出了血，连个给他递碗水的人都没有。大家都怕他身上也有病。”
“后来呢？”安逸的视线不自觉地从她娘脸上移开，落在被风吹得一闪一闪的油灯上。
“后来，后来就是你爹抱着安心在里面看诊抓药，我先出来缓口气，看到他跪在那儿，就过去问了句。”
“他说他爹娘还在医馆后巷的草棚里躺着，发着高烧，他没办法了，只能卖自己。”
陈翠莲抿了一下嘴唇：“我当时心里揪了一下，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想到安心和安乐，想到要是哪天我跟你爹也倒下了，她们怎么办。”
她停顿了一下，突然补了一句：“那时候还没你呢。”
“我知道，我在陵州出生的。然后呢？”安逸问。
“当时安家也有些财力了，我就跟你爹商量了一下，把林大有爹娘的药钱付了，又留了些银子给他安置父母。”
“当时跟他说，不用你卖身，好好照顾爹娘，等他们好了再说。”
“然后他就硬是问了我们名姓，说要安顿好父母，就来找我们为奴。”
陈翠莲说到这儿，表情有些复杂，既像是感动又像是无奈。
“我和你爹都没当真，权当是为安心积福了。毕竟安心当时也病着，我们想着做件好事，老天爷能保佑孩子平安。谁知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
“两个月之后，他真的找过来了。”
“找过来了？”安逸的眉毛微微扬起。
“嗯。他爹娘都没救回来，他把丧事办完，戴了两天孝，就背着一个小包袱来了。”
陈翠莲看着油灯，灯焰在她瞳孔里缩成一个小小的亮点。
“他站在院门口，瘦得比上次见他还厉害。”
“他跪下来，管你爹叫老爷，管我叫夫人，说，爹娘走了，他没牵挂了，这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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