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日拍卖会上,姜临花了两千金,买了只霁红釉花瓶,大摇大摆地去了,留下一巷子的铜钱和满城的议论。
这事儿不过半日便传遍了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那茶馆里,说书的,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什么“月城来的姜公子,一掷千金,就只为博美人一笑”,什么“端木家三小姐的瓶子,比御窑厂的还值钱”……
传得越来越离谱,到了傍晚时分,已经演变成了“姜公子与端木三小姐一见钟情,两千金定终生情”的版本。
云溪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
她高高兴兴地请皇甫逸吃了碗阳春面,又在柳叶巷里转转圈,看了看抚民会新收的几个孤儿,逗着他们玩了一会儿。
一直到日头偏西,才依依不舍地跟皇甫逸道了别,坐着马车回了府。
回到摘星阁,云溪换了衣裳,洗了手脸,正打算继续抄《论语》,忽然听见外头传来阵脚步声。
紧接着半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异样的神色。
“三小姐,前头来了客人。”
“什么客人?”云溪头也不抬,蘸了墨,继续写字。
“是个年轻的公子,听说是从月城来的。老爷现在在前厅见客,吩咐厨房预备酒菜,看着很是郑重的样子。”
“月城来的?年轻的公子?”
她忽然想起今日在拍卖会上,那个花了两千金买她花瓶的人。
那人走的时候,逸哥哥叫他“姜公子”。
月城来的。
姓姜。
年轻。
对上了。
“是他?”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放下笔,站起身来,“他来咱们家做什么?”
半夏摇了摇头:“奴婢不知。只听门房上说,那位公子递了帖子进来,老爷看了帖子,亲自迎出去的。”
云溪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父亲亲自迎出去?
她父亲是定国公,当朝的一品大员,寻常人家的子弟来了,至多让管家迎下便罢了,能让他亲自迎出去的,必定不是寻常人物。
这个姓姜的,到底是什么来头?
“走,去看看。”云溪说着便要往外走。
“三小姐!”半夏连忙拉住她,“您还没换衣裳呢,这身衣裳怎么见客?”
云溪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鹅黄色小袄,袖口上还沾着块墨渍,是方才抄书时不小心蹭上去的,头发也只是随便挽了个纂儿,松松垮垮的,确实不大体面。
她撇了撇嘴,只好坐下来,让半夏重新梳头更衣。
换好了衣裳,云溪便迫不及待地往正厅方向走去。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什么,拐了个弯,往听竹轩去了。
月湘正在屋里看账本。
这几日,为了迎驾的事,府里的开销,比平日里大了好几倍,都要核对清楚,马虎不得。
“姐姐!”云溪闯了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的神色。
她冲到桌前,“姐姐,你可知道前头来了个什么客人?”
月湘头也不抬,手中的笔稳稳地写着字:“什么客人?”
“就是那个,那个花了两千金,买我个花瓶的冤大头!”
云溪坐在月湘旁边的绣墩上,眉飞色舞地说,“姐姐你不知道,今日在拍卖会上,那人可招摇了,坐着个花里胡哨的轿子,左拥右抱的,还一路撒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我骂了他一句,他非但不恼,还花了两千金买了我那只瓶子!”
她手比出个二,瞪大眼睛,“两千金!姐姐,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月湘的笔终于停了停,抬起眼来,看了云溪眼。
她的目光淡淡的,却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你说的,是姜公子?”
“姐姐也知道他?”云溪愣了下,“他什么来头?父亲还亲自迎出去的。”
月湘搁下笔,转过身来,面对着妹妹。
她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什么波澜,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姜公子,姓姜名临,是姜国公的嫡长子,姜家的世子。姜家与咱们端木家是世交,姜国公与父亲当年是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要是说起来,你小时候还见过他,那年父亲带你去边疆,路过月城,在姜家住过几天。你那时候才八岁,大概不记得了。”
云溪瞪大了眼睛,努力回忆了番,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记得在边疆的那四年,每天骑马射箭,疯玩疯闹,哪里还记得见过什么人?
“姜国公的儿子?”
云溪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几分不可思议的神色,“姜国公那样的英雄,怎么会养出这么个纨绔儿子来?姐姐,你没看见他那副模样,穿得花里胡哨的,左拥右抱的,还在大街上撒钱,活脱脱一个败家子的样儿!”
月湘听着妹妹的抱怨,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你看见的,未必是真的。”
“姐姐这话什么意思?”
月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姜家镇守月城,手握十万大军,是西北仅次于安王的势力。”月湘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安王手中有十万兵马,对姜家的十万虎狼之师,一直是又忌惮又觊觎。姜家若是在这个时候,露出什么破绽来,安王岂会放过?”
云溪虽然性子跳脱,却也是个聪明的。
姐姐这话点,她便品出了几分味道来。
她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啊”了声。
“姐姐的意思是他装出来的?”
月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说了句:“姜家与咱们家是世交,姜国公那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父亲说过,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治军极严,自己的儿子不会差到哪里去。他此次进京,若真是以纨绔子弟的面目示人,那必定是有他的道理。”
她顿了顿,转过身来,看着云溪,目光中多了几分郑重。
“这话我只跟你说,你心里有数便罢了,不可在外头乱说,尤其是在,”她想了想,没有说下去。
云溪做了个封嘴的手势,表示自己绝不会乱说。
但她心里头还是有些不忿,就算他是装的,那副左拥右抱、撒钱招摇的模样,也着实叫人看不顺眼。
“哼,”她小声嘟囔了句,“装纨绔就装纨绔,用得着那么夸张么?又是美人又是撒钱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
月湘听见了,忍不住轻轻笑了声,伸手在妹妹额头上戳了下:“人家怎么行事,还要你教不成?行了,别在这里念叨了。你去看看厨房那边,父亲留了客,酒菜要备得丰盛些。”
云溪应了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又回过头来,冲月湘做了个鬼脸:“姐姐,你说他会不会又拿出两千金来,请父亲吃顿饭?”
月湘哭笑不得,拿起桌上的账本作势要扔她,云溪早已笑着跑了出去。
月湘站在窗前,看着妹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下去。
她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桌前,拿起账本,却没有再看,只是怔怔地出神。
姜临。
姜国公世子。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遍这个名字,然后将账本合上,收进了抽屉里。
“希望这位姜公子,”她低声自语,“真的是来办正事的。”
前厅书房里,灯火通明。
端木恒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茶盏果品,茶是新沏的碧螺春,热气袅袅,茶香四溢。
他的面色比白日里松弛了几分,但眉宇间那层隐隐的忧色,却始终没有散去。
对面客座上,坐着个年轻人。
这位年轻人与白日里在柳叶巷招摇过市的那位纨绔公子,简直判若两人。
他换了身玄色的劲装,窄袖束腰,干净利落,头上也没有戴那顶招摇的金冠,只用根黑色的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露出棱角分明的面容和一双深邃如夜的眼睛。
他的坐姿也与白日里截然不同,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而是端端正正的,脊背挺直,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军中子弟特有的利落与英气。
白日里那个左拥右抱、撒钱招摇的纨绔子弟,此刻像是层被剥去的壳,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模样。
“姜临给世伯请安。”
他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大礼,“家父再三嘱咐,让小侄代他向世伯问好。家父说与世伯一别数年,心中时常挂念,待边疆事务稍缓,定当亲自来金陵,看望世伯。”
端木恒连忙站起身来,双手扶起他,上下打量了番,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好,好,”端木恒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你父亲身体可好?上次见他还是三年前的事,那老东西也不给我写封信。”
“家父身体硬朗,只是边疆事务繁忙,不得抽身。家父常说这些年若不是世伯在朝中周旋,姜家在月城也安生不了。世伯的恩情,姜家上下都记在心里。”
端木恒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了回去。他端起茶盏来喝了口,目光在姜临脸上停留了片刻,微微点了点头。
“你父亲信上说了你此次进京的事。”端木恒的声音压低了,目光沉沉的,“你跟我说说,到底是怎么个打算。”
姜临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微微前倾了身子,声音也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世伯,小侄是前日到的金陵。”他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丝锐利的光芒,“昨日圣上进城的时候,小侄混在百姓里头,亲眼看见了。”
端木恒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下,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安王……比传闻中更加猖狂,圣上銮驾到城门,满城文武跪迎,唯独安王负手而立,纹丝不动。”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这两年,安王在西北的动作越来越大。他借着抵御北狄的名义,不断地扩充兵马、囤积粮草。明面上是十万,实际上只怕远远不止,他在军中安插自己的亲信,排除异己,西北的将领,不是他的人,便是被他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你父亲在月城还能撑得住,也是不容易。”
姜临点了点头,面色沉凝如水:“家父也是因为这个,才让小侄进京来。安王对姜家,一直是又拉拢又打压,他几次三番派人来月城,许以高官厚禄,要姜家归附于他。家父不肯,他便在粮草辎重上做手脚,克扣姜家军的供给。这两年,姜家军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所以你此次进京,是……”
“是来示弱的。”姜临接过话头,嘴角浮起苦笑,“安王忌惮姜家,不过是因为姜家手里有十万兵马。若是让安王觉得姜家不足为惧,觉得姜家的世子不过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他对姜家的戒心便会放松几分,姜家也好趁这个机会喘口气。”
他说着,自嘲地笑了笑:“所以小侄进城这几日,故意做出副纨绔子弟的模样。金陵城里的人爱传闲话,不出几日,姜国公家出了个败家子的消息便会传到安王耳朵里,安王知道了自然会对姜家放松警惕。”
端木恒听了沉默了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已经有了与其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与谋略。
他想起当年与姜国公一起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日子,想起那个豪爽仗义、不拘小节的汉子。如今他的儿子也长大了,长成了个能在乱局中周旋、能为了家族忍辱负重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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