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从里面被推开,一个女人走了出来。
一身正红色的长裙,头发披在肩上,脚底离地有一寸的距离,就那么飘着走了出来。纸扎店的门内涌出一片幽暗的青光,像地府在人间撕开了一道口子。一股厚重的、地底深处的气息漫出来,把空气里甜腻的腐臭味压了下去。火苗低伏,火光照不亮她周身三尺。脸上没有惯常那种温柔包容的笑容,眼睛还是很亮、很清,像是能看穿一切。
“黎平慧?”姜衍煌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这个时代,见到老街纸扎店的老板娘。
黎平慧转过头,看向她笑了:“阿煌,你来了。”
姜衍煌的心安定了下来,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家。
还没等姜衍煌说话,黎平慧身后出现了更多的人,是阴差。队伍整齐的阴差,从纸扎店里一个接一个走出来:穿黑色差服,戴黑色帽子,手里拿着锁链和哭丧棒。脸是青灰色的,眼睛空洞,没有瞳孔;走路脚不沾地。十个、百个、千个、万个,密密麻麻,站满了整条街。
锁链相碰的声响,齐刷刷地响起,又齐刷刷地静下去。阴风贴着地面漫开,吹得火堆都矮了三分。村里的人全吓傻了:有的瘫在地上,有的张嘴喊不出声,有的直接晕了过去。陈半仙手里的桃木剑和铃铛掉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腿抖着想跑,却动不了。
阴差们只是齐刷刷地看向黎平慧,又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千万个阴差同时跪下,膝盖碰地,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声响,震得整个村子都在发抖。
“参见娘娘!”成千上万的阴差同时开口,声音齐整沉闷,像是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是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恭敬与虔诚。
黎平慧轻轻点头。所有的阴差同时站起,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紊乱。
村里的人都看傻了。陈半仙瘫在地上,嘴唇发抖,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完了,完了。
黎平慧对着阴差轻轻挥了一下。阴差们立刻动了,分散开来,走向村子各个角落,走向那些游荡的鬼魂。他们拿出锁链,锁链不是用来锁鬼魂的,是用来引导的。他们把锁链的一端递到鬼魂手里,带着鬼魂,走向纸扎店。
纸扎店的门已经完全打开。门里面是一条通往地府的路。漂泊无依的鬼魂,在阴差引导下,一个接一个走进那扇门。地府的尽头是众生平等的六道轮回盘。
就在这时,姜衍煌动了。她走到黎平慧面前,上下打量一眼,皱起眉:“你就打算这么站着?地上全是泥,多脏啊。”
黎平慧怔了怔,笑了:“我是鬼。”
“鬼也不行。”姜衍煌弯下腰,一只手揽住黎平慧的肩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腿弯,一用力,把黎平慧公主抱了起来。
黎平慧愣住了,可很快就恢复正常,甚至伸出手,搂住了姜衍煌的脖子:“你这是……”
“别乱动。”姜衍煌脸上没有表情,“地上脏。”说着她还上下颠了颠,一本正经地补充:“嗯,还好你是鬼,一点都不重。”
黎平慧靠在她怀里,笑得身子直晃:“好,我不动。”
周围的阴差全傻眼了,他们的大德后土圣人,被人抱了?轮回大道震古烁今的地府之主,被一个凡人公主抱了?而且后土娘娘还很纵容?阴差们面面相觑,想上前阻止又不敢,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看着。
洛云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你打算一直抱着?”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姜衍煌点了点头,“地上脏。”
“她是鬼,”洛云瑶说,“不怕脏。”
“我怕。”姜衍煌说。
洛云瑶望了半晌,嘴角似扬未扬,那点弧度停在眼底之外。她的目光从姜衍煌脸上移开,看向远处的火堆,面无表情的村里人,台子上那个穿着红衣裳的小女孩。可她的注意力,始终有一半,留在姜衍煌身上,留在那只揽着黎平慧的手上。
“你就不怕把她弄脏了?”她又问了一遍。
“她不怕脏。”姜衍煌理直气壮。
姜衍煌揽着黎平慧的手,紧了紧。她有严重的洁癖,平时连人都不碰,取东西要隔着帕子;茶馆里的杯子,别人碰过了,她要重新洗。街上有人靠得近了,她会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此刻她抱着黎平慧,动作很自然,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黎平慧靠得更舒服一点。她抱的位置很讲究:一手揽着黎平慧的肩膀,一手托着她的腿弯,特意让黎平慧的赤脚悬空,不碰到她的衣服。她的袖子很长,垂下来,正好遮住了黎平慧的脚。
“你还挺讲究。”黎平慧靠在她怀里,笑着说。
“嗯。”姜衍煌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你脚没穿鞋,别蹭到我衣服上。”
黎平慧笑意更深了:“那你还抱我?”
“地上更脏。”姜衍煌说得理直气壮。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你是干净鬼,没有活人的污垢,反正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抱着黎平慧,没有放下的意思,就那么抱着站在那里,看着阴差超度鬼魂,看着村子里的人惊吓发抖。黎平慧也不挣扎,安安静静地靠在她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脑袋靠在了她的肩膀上。她的头发散着垂下来,拂过姜衍煌的脖颈,带来一丝极淡的、像是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千千万万个阴差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强烈冲击,看着姜衍煌的眼睛里满是震惊:这个女人是谁?她怎么敢抱娘娘?抱了就不撒手?而且娘娘还没有生气?难道她也是圣人?
洛云瑶看着姜衍煌抱着黎平慧不撒手,挑了挑眉。袖口的流苏被她捻住了;她的嘴角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目光落在姜衍煌的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地搭在黎平慧的肩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松开。轮回之主是谁都可以抱得动的吗?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还能想起来。
洛云瑶的目光又落在黎平慧脸上。黎平慧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笑,很松弛的样子。
“你为什么不怕我站在泥地里脏?”洛云瑶的睫毛垂下去,遮住目光,“这是什么逻辑?”
“很简单的逻辑。”姜衍煌一脸认真,“黎老板没穿鞋子,她不怕脏;你穿了鞋子,所以你怕脏。我也怕脏,她不怕,所以我抱她,她不会嫌弃我脏。”
洛云瑶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了声。笑声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意味。“好,”她说,“你说得对。”
黎平慧靠在姜衍煌怀里,笑得身子又晃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洛云瑶,又看了一眼姜衍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闪动。天神和地祇多少是有点不容的,可她还是没有开口,只是把脑袋往姜衍煌的身上又蹭了蹭。
“阿煌,”黎平慧说,“你还是这么有意思。”
姜衍煌一脸茫然:“我以前也这样吗?”
“嗯,你从前也这样。总是能说出一些让人无法反驳的话,做出一些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陈半仙。”洛云瑶突然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就是这一声,空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火声,风声,哭声,全都没了。
陈半仙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月白长衫的女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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