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从圣母彩绘玻璃里斜照进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灵漓、看着姜衍煌和明萤曦离开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慢慢地跪了下去。
她没有叫娘娘，只是把额头贴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很轻地说："圣人，我们等你回来。"
晚上 轩辕庄园
蒋丽华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听胡灵漓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从姜衍煌拿着两千块的发票进门，到明萤曦一脚踩昏刘经理；从随手布结界，到被按在地上；从擦三遍沙发印，到"握剑的手不温"，几千年的仇恨拆得七零八落。
蒋丽华端着冷掉的茶没有喝，看着杯里浮着的一片茶叶。
"所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平，"你们恨了几千年的人，可能是真正救你们的人。"
胡灵漓点了点头。吴喜媚低着头，金红翎羽垂在膝上；王珏音面无表情。
蒋丽华放杯时手很稳，戴白玉镯的手腕，却微微抖了一下。
"借她的名叫你们下山的人，是谁？"她问。
三妖小声说："可能是玉虚宫。"
"玉虚宫是元始天尊。"蒋丽华说，"阐教教主，得了最大一份功德。可他为什么要借女娲的名？"
蒋丽华看着她们，"你们想想，女娲是造人的，人是她抟土捏出来的，人间的王朝是她造物的王朝。你们三个是妖，在人间没有名分，凭什么替天行道？打着造人圣母的旗，去亡人族的王朝。这样就不是外敌入侵，是'圣母都不要这个王朝了'，商的灭亡才名正言顺。"
吴喜媚抬起头："为什么不打自己的旗？"
"因为他是阐教，道门内的。"蒋丽华说，"他的徒弟都是人、都是仙，不好直接对人间的王朝下手。他需要一个人间的名分。人族圣人的名分只有女娲有。"
胡灵漓越听越冷，"不对。元始天尊要借女娲的名，得先跟女娲打招呼吧？他不打招呼，怎么知道女娲不会拆穿他？怎么知道女娲不会在封神台上当面说'那道旨意不是我下的'？"
蒋丽华看了她很久，才说："他不打招呼，女娲可以拆穿他。女娲不拆穿他，只有两种可能，一她默认了；二她被人按住了。"
胡灵漓呼吸急了："谁能按住女娲娘娘？"
窗外是轩辕坟的方向，坟上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轻轻晃。她望了半晌，才说："这世上能按住女娲的人不多。同辈圣人里，元始天尊不行，通天自己都被锁了，太上老君不管事，西方那两位隔得太远也打不过。"声音更轻了："还有一个——不是圣人，可能性却极大。"
"谁？"吴喜媚小声问。
蒋丽华转过头，轻吐出两个字："伏羲。"
"伏羲，女娲最早亲手捏出来的人族之一，画八卦，定人伦的那个。"蒋丽华说，"他也是人皇，第一个人皇。"
王珏音听到这里轻轻拨了一下弦。断弦的琵琶没有声音，她的手停住了。
"周以前，人间的王叫什么？"蒋丽华问。
胡灵漓想了想："人皇。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禹、汤——他们都是人皇。人皇是跟天地平起平坐的，不跪天，不跪地，只拜女娲——他就是人间的天。"
"周以后呢？"
三妖说不出话。
蒋丽华自己答了："周以后叫天子。天子是天的儿子，矮了一级，要跪天，要祭天，他不是人间的天了。"她顿了一顿："更妙的是，周以后所有的天子都是男的。只有天子没有天女。"
胡灵漓是九尾狐，见过周秦汉唐，一直以为人间的王本来就是这样。蒋丽华这一句话像一把刀，把她的认知劈开了。
人皇。天子。差了两个字，差了一整个天地。
蒋丽华说："人间的王，从'人皇'变成'天子'，从'人间的天'变成'天的儿子'，从一个本来是女人的位子，变成一个只传男人的位子。"
吴喜媚的翎羽在夜风里轻轻抖。半晌，她才问："周代商，亡的到底是什么？"
蒋丽华思考道："周代商，亡的不是一个王朝，是'人皇'这个位子。从周以后，人间再没人能跟天地平起平坐。人间的王，都是天的儿子，都是男的。这是谁最想要的？"
她看着她们："伏羲。他是第一代人皇。他要不拆掉这个位子，以后人间的王都跟他一样平起平坐。他画的八卦，定的人伦，立的乾坤，谁来拜服？"
胡灵漓后背一阵一阵发凉。是伏羲把"人皇"从人间撤下，让以后人间的王都跪着，把"天"放到人间王的头上让他们做天的儿子。伏羲借了女娲的名，用了她造人的旗，派了三个妖去亡她的王朝。而她胡灵漓，抱着那根偷来的鞭子替他干了七年脏事，被他一道雷劈成烟。
她不甘心的问："娘娘她知道吗？"
蒋丽华说："她可能知道。她就是被他按住的。"声音低下去："封神大劫之前，应该还发生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大事。当时的她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了。"
胡灵漓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一直以为娘娘是高高在上的圣母，是不管她们死活的圣人，是过河拆桥的人——原来圣人也有很多无奈，在封神台上能做的，只是把那三缕烟拢住；原来娘娘自己也几千年，没回圣母宫了。她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哭得说不出话。
吴喜媚坐在旁边，忽然笑了一下，很苦："我们三个，真是三个蠢货——被人借了刀，被人当了枪，被人劈成了烟，被人钉了千年的骂名，结果我们连仇人都找错了。"
王珏音把断弦的琴放在膝上，一根一根把断掉的弦捡起来摆齐，开口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为什么会被人这么轻易就骗下山？我们三个在轩辕坟里修了几千年——修成人形，修长生，修香火，修有一天能上封神榜。修来修去，修的是别人给我们的道：别人说上封神榜是正果，就拼了命去上；说替天行道是好事，就拼了命去做；说祸国殃民是我们的错，就被刻进了历史；说娘娘不要我们了，就恨了好几千年。"她看着她们："我们自己要修的，是什么道？"
胡灵漓修了几千年，在轩辕坟里吞日月、吐精华，修出九条尾巴、修成人形——她以为她修的是"道"，却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修的是什么？
王珏音又说："我是一块玉，埋在轩辕坟里五千年，在土里听地脉，听出一段曲子——曲子是我自己的。我从土里爬出来的时候，以为它是要弹给别人听的：弹给纣王，弹给周王，弹给好莱坞影星，弹给演唱会观众。"她停了一停："可我今天想起来——那曲子本来是我自己听的。"
她说完，伸出手把断弦轻轻一挑。"铮——"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忽然响了，不是哑响，是一段清清亮亮的琴声从琴心里流出来，像泉水从地底下涌出。
王珏音闭着眼，指尖在那把无弦的琵琶上轻轻拨着——她拨的不是弦，是她自己，是她在轩辕坟的土里听了五千年的那段曲子。琴声一开始很轻，后来一点一点亮起来，像日头从地平线上缓缓拱起来。她身上裹了三千年的玉色，一点一点透出来——不是冷的，是温的，是她在土里埋了五千年，自己养出来的温。
吴喜媚看着她，觉得自己身上也有什么东西动了。她是一只雉鸡，在轩辕坟的树上做了几千年的窝，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啄虫子、晒太阳、看坟头那棵老槐树。她以为她修的是"化成美人"，是"上封神榜"，是"让天下人都喜欢她"——可她本来就是一只雉鸡，本来就该在坟头上晒太阳、啄虫子、看日出。
她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推开那扇门。门外是轩辕坟的荒坡，坡上那棵老槐树的枝头有一个用草和树枝搭的窝——那是她几千年前做的窝。她看了那个窝很久，然后张开嘴，发出一声清亮的雉鸣——不是直播间里那种又甜又脆的"家人们"，是她几千年前在坟头上对着日出叫的那一声。
那声鸣在夜风里传出去。她身上裹了三千年的人类皮肉忽然松了，背后张开九只金红色的翎羽，在月光下泛着流动的光。
胡灵漓看着她们两个——王珏音在弹琴，吴喜媚在啼鸣。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在戛纳红毯上接过奖杯，在奥斯卡舞台上拥抱过影帝。可她本来是一只狐狸。一只狐狸在轩辕坟里，本来该在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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