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煌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目不斜视,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刚被她“抢”来的小神仙,而是一袋无关紧要的行李。
只是她落脚的姿态,与来时不同。
她走出第一步,脚下还是大学的青砖甬道;第二步,两侧梧桐与路灯便如退潮般掠向身后;第三步,晨雾漫上来,街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晃,已是城郊的白杨与稻田。她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缩地成寸——一步一条街,几步之间,天光都暗了一度,四周渐渐静下去,空气里只剩下那股混着陈茶与花香的老街气息。
哪吒跟在她身后五六步远的地方,越走越气。
他是谁?他是三坛海会大神,闹过东海,抽过龙筋,连玉帝都让他三分。现在被一个茶馆老板娘带走了,还只能像个跟屁虫一样,灰溜溜地跟在大街上走。
“喂!”他终于忍不住,扬声喊,“你带我去哪儿?”
姜衍煌没应声。
“……喂!我跟你说话呢!”哪吒提高了音量。
姜衍煌还是没回头。
哪吒气得跺脚:“你聋了还是哑了?”
“她不是聋,也不是哑。”旁边一个明艳的声音接话,“她就是懒得理你。”
哪吒转头,看见明萤羲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边,手里又端着一杯豆浆,不紧不慢地喝着,脸上带着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关你什么事!”哪吒瞪她。
“是不关我事。”明萤羲笑眯眯地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她那脾气,你喊破喉咙,她也不会应的。”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明萤羲想了想,“你直接跑到她前面去,堵住她的路,她就不得不看你了。”
哪吒眼睛一亮,觉得有道理,当下迈开步子,蹭蹭蹭跑到姜衍煌面前,双手叉腰,挡住去路:“我说——”
姜衍煌脚步一顿,绕开他,继续走。
哪吒:“……”
“哈哈哈哈!”明萤羲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哪吒气红了脸,指指姜衍煌的背影,又指指明萤羲:“她——她——”
“她就这样。”明萤羲收起笑,认真地点了点头,“说不说话全看她的心情。”
哪吒狐疑地看着她:“你们认识很久了?”
“久啊。”明萤羲说,语气忽然有点飘,“久到……快忘了多久了。”
她很快又岔开话题,凑到哪吒面前,上下打量他,忽然冒出一句:“说起来,小屁孩,你现在也算妖了。”
哪吒一愣:“……什么妖?”
“你想想啊。”明萤羲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你是莲藕做的。莲藕,是植物。植物,成精了,就是妖。”
“所以——”她一拍手,笑吟吟的,“你现在是藕妖!”
哪吒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你才是藕妖!你全家都是藕妖!”
“我全家还真是妖。”明萤羲一点也不生气,反而挺得意,“我是太阳花,正宗植物系。”
哪吒:“……”
他还不服气,还想再辩,前面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终于开了口,只有五个字:
“阿花,别说了。”
明萤羲:“……”
哪吒:“……阿花?”
他转头看明萤羲,发现这个方才还笑得张牙舞爪的女人,此刻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
“能不能别叫我阿花?”明萤羲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叫明萤羲。哪个字不比阿花好听?”
“阿花好记。”姜衍煌头也不回,“阿花顺口。”
“那也不能这么随便吧!你就不能多花点心思吗?”
“不能。”
“行吧。”明萤羲噎住,半天,才小声嘟囔,“阿花就阿花。反正也就你敢这么叫。”
哪吒看着这一幕,有点懵。他不明白,能把长耳定光仙扬成灰的茶馆老板娘,为什么会给一个花妖起这么土的外号;而这个惹得起这方天地的大花妖,为什么又一脸嫌弃地认下了这个土称呼。
他更不明白的是——这两个女人之间的那种气氛。就是……熟。熟到可以随便起外号,熟到嫌弃了也不翻脸,熟到明明谁都不服谁,却又能并肩站在一块儿。
老街到了。
青石板路,两旁的铺子各自亮着各自的灯。花店的暖橘,书店的昏黄,茶馆的青黛——隔着晨雾看,像三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哪吒站在街口,望着这条街,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说不上亲切,也说不上戒备。就是觉得……这条街,不简单。他跟着姜衍煌往街里走,走到茶馆门口。姜衍煌推开门,走了进去。哪吒正要跟进去,脚步却忽然顿住了。他眼角余光,瞥见了茶馆隔壁。
那是……一家店?哪吒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茶馆的左边,原本是一堵爬满青苔的老墙。可此刻,那堵墙的位置,多了一扇门。
门脸极窄,窄得像是从墙里硬挤出来的一条缝。门楣上挂着两盏白纸糊的灯笼,灯笼上没有字,也没有画,就那样惨白惨白地悬着,在晨风里轻轻晃。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光,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只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檀香与纸灰的味道。
门楣上,悬着一方木匾。匾上的字,是用朱砂写的,笔画却极淡,像是写的人手很轻:
「纸扎铺」。
纸扎铺门口,台阶上,散落着几件东西。
有纸扎的人,巴掌大,穿着花花绿绿的小衣裳,脸上的五官是用笔点上去的,嘴角弯弯地向上翘,笑得十分开心。有纸扎的马,比巴掌大不了多少,鬃毛是用金纸剪的,在晨光里一闪一闪。还有一顶纸扎的小轿子,轿帘上绣着极细的牡丹纹——这么精致的东西,本该放在玻璃柜里供人细看,此刻却像垃圾一样,散落在潮湿的台阶上。
风吹过,纸马轻轻晃了一下。
哪吒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是神仙,见过人间百态,知道这是给人烧的玩意儿。可这家店不一样——那些纸扎,不像死的。它们像是……活的。尤其是那些纸人,巴掌大,笑着,笑着,可那双用笔点出来的眼睛,让哪吒觉得,它好像在看他。
“……这店,什么时候开的?”哪吒低声问,声音有点干。
“挺久了。”姜衍煌的声音从茶馆里传出来,不带起伏,像是早就知道,“只是不经常开门。”
“你不觉得瘆人吗?”哪吒忍不住问,“你茶馆隔壁,开了家纸扎店?”
“瘆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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