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衍煌跟在洛云瑶身后,一步步往里走。通道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墙壁是灰色的石头,上面刻满了符文,在惨绿色的光芒下隐隐泛着微光,像活的一样。空气里有一股味道——潮湿的、泥土的,还有一丝很淡很淡的血腥味。
姜衍煌皱了皱眉:“这里,好像有人住。”
“当然有人住。”洛云瑶走在前面,“截教的道场,当然有截教的人住。”
走了大约一炷香,通道变宽。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很高,高到看不见顶。头顶倒悬着无数根钟乳石,每一根上都刻着符文,发出惨绿色的光,把整个洞穴照得影影绰绰。地面是平整的石板,上面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线条复杂古老,姜衍煌感觉得到这阵法里蕴着一股很沉的力量。
阵法周围,站着一群人。不,不是人。是一群妖。
最前面的是一只龟形妖。丈许高,背着巨大的龟壳,壳上刻满纹路,像一幅古老的地图。他的头从壳里伸出来,脖子很长,眼睛很小,眼神却很锐利。他拄着一根兽骨拐杖,杖头镶着一颗泛绿光的珠子。
龟形妖左边,是一群虫形妖。蜈蚣、蝎子、蜘蛛,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有的化形了一半,人的身子,虫的头;有的完全没有化形,就是巨大的虫子,每一只的眼睛里,都透着不输给人的智慧。
龟形妖右边,是一群羽化形的妖。鹤、鹰、孔雀,还有一只很像凤凰的鸟。有的化形了,有的没有,可每一个身上都泛着淡淡的灵光。
几十个妖,在阵法周围围成一个半圆,把姜衍煌和洛云瑶圈在中间。每一张脸上,都是警惕、愤怒,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恐惧。
“天庭的人。”龟形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又来。”
他举起拐杖,重重一顿。
咚——
地面上巨大的阵法忽然亮了。惨绿色的光从线条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向四面八方漫开,空气都在颤抖。一层淡绿色的光罩从阵法上升起,罩住整个洞穴,符文在光罩上流转,像一层水波。
“万妖归一阵。”龟形妖的声音很沉,“天庭的走狗,你们以为,这里还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上次你们来了三个,被我们打出去了。这次又来了两个——”他眼神在洛云瑶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姜衍煌身上,嗤笑一声,“怎么,天庭没人了?派两个没有修为的人来?”
姜衍煌站在原地,看了看头顶流转的光罩,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妖。她做了件很自然的事,举起了手。
“那个,”她说,“我们不是天庭的人。”
洞穴里安静了一瞬。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着她。姜衍煌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放下手搓了搓衣角,又举起来:“真的不是。我们是来找人的。”
“找人?”龟形妖冷笑,“找什么人?”
“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她叫殷夫人。”
她话音刚落,妖群里就响起一阵骚动。虫形妖窸窸窣窣交头接耳,羽化形的互相交换眼神,警惕里掺着疑惑。龟形妖的脸色,变了一下。
“殷夫人叫什么名字?”他的声音沉下来,“你们找她做什么?”
“她女儿想她。”姜衍煌说,“很想她。我答应了别人,要帮她找到她娘。”
龟形妖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编。接着编。天庭的走狗,每次来都编一套说辞。上次说什么奉昊天密令查东西,这次又说什么找人”他举起拐杖,阵法的光芒又亮了一分,“你们以为,我们真的很好骗?”
姜衍煌愣住了。她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她不是天庭的人,可她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人;她是来找殷夫人的,可她不知道殷夫人到底叫什么名字。
“我们真的不是天庭的人。”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是开茶馆的,她是开书店的。”她指了指洛云瑶。洛云瑶站在她旁边,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开茶馆的?开书店的?”龟形妖笑出了声,“开茶馆的能找到这里?开书店的能破我们山门?你们当我们是傻子?”
姜衍煌:“……”
她不得不承认,龟形妖说得有道理。一个开茶馆的和一个开书店的,确实不该找到这种地方。可她们确实就是开茶馆的和开书店的啊。
“真的。”她很认真,“我在老街开茶馆,她在老街开书店。我们认识很久了。这次来,是因为有一个人拜托我找殷夫人,她说殷夫人在这里,我就来了。”
“那个人是谁?”
“她叫黎平慧,是开纸扎店的。”
“纸扎店?”龟形妖眉头皱起来,“什么纸扎店?”
“就是卖纸人纸马的那种店,在茶馆隔壁。她知道很多事,说殷夫人在这里,我就来了。”
龟形妖的眼神越来越冷:“一个开茶馆的,一个开书店的,一个开纸扎店的,倒是挺会编。怎么,天庭现在改行做买卖了?”
周围的妖群里响起一阵哄笑。
姜衍煌觉得,自己好像越解释越乱了。
“不是编的。”她还在努力,“黎平慧她不是普通人。她是……很厉害的鬼。”
“多厉害?”龟形妖冷笑。
“很厉害很厉害。”姜衍煌一脸严肃,“一个字能把地府的亡魂吓回去。”
妖群安静了一瞬,哄笑声更大了。
“一个字吓退地府亡魂?”龟形妖笑得拐杖都在抖,“你怎么不说她一个屁能崩翻天庭呢?”
姜衍煌:“……”
龟形妖可能真的理解不了。黎平慧确实一个字就能吓退亡魂,她亲眼见过的。可她没法证明——总不能把黎平慧叫来现场表演,何况黎平慧离不开纸扎店太远。
“还有你。”龟形妖的目光转向洛云瑶,“你说你是开书店的?”
洛云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月白长衫在惨绿的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平,很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说话!”龟形妖喝道,阵法的光芒又亮了一分。
洛云瑶终于开口了:“我确实是开书店的。不过,我也确实不是普通人。”
龟形妖冷笑:“哦?那你是什么人?”
洛云瑶:“你不需要知道。”
龟形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好,好得很。”他咬着牙,“一个装疯卖傻,一个目中无人。天庭的人,真是越来越嚣张了。”
他举起拐杖,高高扬起:“既然你们不说实话,那就——”
“等等。”姜衍煌忽然开口。
龟形妖的动作顿了一下。姜衍煌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思路。
“你们截教,”她说,“是不是有教无类?”
龟形妖愣住了。
“是不是不管什么人,只要还有一线生机,你们就收?”姜衍煌继续说,“是不是不管是妖是鬼是人,只要想学,你们就教?”
龟形妖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又闭上了嘴。
“听人说的。”姜衍煌说,“我觉得,你们挺好的。”
她是真心这么觉得的。有教无类,为生灵截取一线生机——比天庭好多了。天庭只管神仙,不管妖鬼;西方教只管信众,不管异类。只有截教,什么都管。
“所以,”她看着龟形妖,“我对你们印象不差。不想跟你们打架。我就是想找殷夫人,跟她说几句话就走。你们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她?”
龟形妖看着眼前这个说话颠三倒四却又莫名真诚的女人,心里有点动摇。可他很快又摇了摇头:“不行。我们圣教没有名字叫殷夫人的人——妖也没有。而且,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天庭派来的奸细,先用好话麻痹我们,再里应外合?”
姜衍煌:“……”
她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可这龟形妖就是不信。她又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忽然觉得解释好累,说话好累,跟人沟通好累。
姜衍煌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两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闭上了嘴。破罐破摔,反正她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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