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州多雨。
王润的马车驶进城时,正赶上一场缠绵的冬雨。灰瓦白墙笼在濛濛的水汽里,长宁河两岸的石板路被雨水浸得发亮,把这座她阔别了十数年的故城,衬得愈发迷蒙而陌生。
她掀开车帘望着街景,一时有些恍惚。
十几年了。
当年随夫离乡,走时还是个鲜衣怒马的年轻媳妇,如今再回来,夫已亡故,鬓边添了风霜,独剩她一人,重踏这片生养她的土地。
她那封快马送出的信,回音竟比料想的来得还快。车马刚在城中客栈门前停稳,便有个婆子急急迎上来,福身道:“可是王家的润娘子?我们王妃打发老奴在此候着好几日了!姑娘一到,即刻请去府上叙话,万莫在外头客栈委屈了。”
王润一愣,随即眼眶便有些发热。
到底是梦华。
这丫头,还是这样急性子。她的信送出去才几日,梦华竟连客栈都替她算计好了,早早让人守在她可能落脚的几处地方。
“劳烦嬷嬷。”她按下心头的热潮,利落地重新登车,“走,去见你们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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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宁王在闽州的别业,是一处清雅的园子,不甚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
王润随那婆子穿廊过院,心跳竟比往日快了几分。她这半生闯过关外的风沙、见过刀头的血光,多大的阵仗没经过?
偏是这会儿要见一个打小的手帕交,竟像个待嫁的小娘子似的,莫名紧张起来。
她怕见着的,是个端着王妃架子、与她生分了的贵人。
这点忐忑才冒了个头,便被一道声音连根冲散了。
“王润!”
那声音又急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自穿堂那头直直传来。王润猛地抬头,只见一个衣饰华贵的妇人,也顾不上什么王妃仪态,提着裙裾几乎是小跑着,从雕花的月洞门后奔了出来。鬓边金步摇晃得叮当作响,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全是孩子气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是张梦华。
纵隔了十几年,纵那身诰命装扮再怎么金尊玉贵,王润也一眼认出了她。
那双眼睛还是当年那双,笑起来弯弯的,亮得像盛了满河的星子。
“梦华……”王润的喉头骤然哽住。
“可算把妳盼来了!”张梦华一个箭步冲上前,也不管什么主宾之礼,一把将她紧紧抱住,力道大得惊人,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妳这狠心的!这么些年也不回来看看我!我还当、我还当这辈子都见不着妳了!”
这一抱,把王润那点强撑的凛然彻底化了。
她抬起手,也重重回抱住这个失散多年的知己,强忍的湿意到底滚落下来。
“见着了。”她哑着嗓子,一下一下拍着张梦华的背,一如她们年少时那般,“这不就见着了么!我回来了,梦华。”
两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抱在一处哭了一场,又哭着笑起来,妳嫌我哭花了妆、我嫌妳劲儿大勒疼了人,倒比当年做小娘子时还要不管不顾。
方嬷嬷带着一众丫鬟侍立在旁,看着素来端庄持重的王妃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个都跟着红了眼,忙不迭地递帕子、奉茶水。
好半晌二人才收了泪,携手在暖阁里坐下,将这些年的离散一桩桩倒了出来。
张梦华问她关外的风霜,问她夫君的身后事,听到伤心处又红了眼圈,紧攥着她的手道:“苦了妳了。往后有我在,断不能再教妳一个人漂着。”
叙了半日的旧,炭盆烧得正旺。
张梦华亲手替她续了盏热茶,又将一碟闽州特有的桂花糕推到她面前,一如当年那般,把好东西都往她跟前塞。
王润捏起一块糕却没急着吃,反倒正了正神色,压低声音:“梦华,方才当着丫鬟婆子的面,有句话我不好说。清算二房的事妳有心替我出头,我领情。可我得先劝妳一句,你且安兵不动,切莫替我出面。”
张梦华一怔:“这是为何?我这名头唬一唬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因妳是长宁王妃,才更不能出面。”王润摇头,眼底是江湖人特有的清醒,“妳想想妳如今是什么身份?长宁王府何等敏感的所在。妳若为着我王家一桩清理门户的私事,出头去压一个庶房,传出去,倒像是天家的王府插手世家私斗、仗势欺人。这脏水泼的是妳、是王爷、是整个长宁王府。”
“我王润的事,自个儿了得。”她拍了拍张梦华的手,笃定道,“那二房不过是些欺软怕硬的货色,我这个正经的嫡支姑奶奶回来了,占着嫡出的名分收拾他们绰绰有余,用不着惊动妳。妳只需帮我掌掌眼,给我份安心便够了。”
张梦华听她说得在理,虽有些不甘心,到底点了头:“也罢。妳既这样说我便不硬出这个头,可妳记着,真到了难处绝不许瞒我。”
“好。”王润应下。
话说到这儿,张梦华端着茶盏,目光渐渐飘远,落在窗外那片濛濛的雨幕上,神色浮起一层追忆的怅惘。
“说起妳王家那场巨变……”她轻轻叹了口气,“我到如今,心里都还存着一份愧。”
王润一顿:“这与妳何干?”
“怎么不相干?”张梦华摩挲着温热的茶缘,声音低下来,“当年桐华骤然暴毙、王家嫡系一夕凋零的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时,我人正困在王府里脱不开身。我何尝不想立时赶回闽州,替妳王家撑一撑腰、替徽容那孤儿寡母讨个公道?”
“可我那时身不由己啊。”她眼底掠过一丝无力,“王府里头规矩重重,当时还得时不时进宫,哪里是想回娘家便能回的?等我千方百计腾出空来,闽州那头早已尘埃落定了。”
王润默然。
“后来……”张梦华顿了顿,看向王润,神色郑重了几分,“后来是徽容改嫁谢家的事,我知道妳心里多少是有些芥蒂的。”
王润没否认。
她大哥尸骨未寒,嫂嫂便带着亲侄女改嫁旁姓,纵然她想通了、认了这是活路,可午夜梦回到底意难平。
“可润儿,妳听我说句公道话。”张梦华握住她的手,“我打小和桐华一同长大,妳大哥是什么样的人,妳我都清楚。他这一辈子最是豁达自在,见不得有人为了那些虚礼俗规,把自己活活困死。”
“若他泉下有知,晓得徽容一个弱女子,抱着幼小的语儿在王家二房的欺凌下艰难求生。妳说,以桐华那般自在通透的性子,他是愿意徽容为着一个‘贞节’的虚名,守着他这堆枯骨,把自己和孩子都熬死呢?还是愿意她另寻个良人依靠、好好活下去?”
王润的眼眶听到这,微微热了。
她知道答案的,她怎会不知?
她那大哥一辈子活得潇洒,最疼徽容,若真有选择,他断不会忍心让妻女守着他受苦。
“何况那时。”张梦华的声音更轻了,“阖府上下都当妳早已不在人世,妳随夫远走关外,音信全无,我托了多少人打探都寻不着你半分消息,直到前些年才收到妳的来信。更别说当时王氏族里没了嫡支的主心骨,徽容孤立无援。在那样的绝境里改嫁谢家寻个庇护,已是当时能想到的、最好的一条活路了。”
“谁能料到。”她反握住王润的手,眼底又泛起重逢的欢喜,“妳这狠心的,竟悄无声息好端端地回来了!”
王润长长舒了口气,胸中那点郁结多年的芥蒂,被梦华这一番公道话,吹散了大半。
“妳说得是。”她哑声道,“是我着相了。大哥若在,他定是见不得自家妻女受这种苦。”
说开后二人心里都松快了些,张梦华便挑些轻巧的话题,说起近来的家常。
“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语气添了几分做长辈的操心,“说来也巧,我娘家有个外甥,姓卫,单名一个承字下头‘渊’,行三,在工部当差。是个安分守己、洁身自好的好孩子。我瞧着年岁人品都相配,便动了心思,想说给谢家那三娘子。”
王润执茶的手一顿:“谢家三娘子?”
“可不是。”张梦华瞄她一眼,叹道,“之前谢家三爷机缘下救了我儿,所以和王府有了些交集,我越看越觉得他们家三娘子是个好的。只是我这头才起意,才知谢家那位老夫人早有了别的算盘。她属意的是焕阳沈家的郎君,一心要把那三娘说给沈岳。听闻还想着让兄妹两对亲上加亲,真是好大的排场。”
“更有一桩。”她压低了声音,眉宇间掠过一丝讥诮,“郑家那位郑中书,不知怎的也掺和了进来。我听着风声说他竟主动同他母亲甄氏放了话,要填房——填的,还偏就是这位谢三娘。”
王润听到这里,忽而“嗤”地笑出了声。
“谢老夫人和郑裴,倒都想得美。”她搁下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一个巴巴地要把人往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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