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后,圜天大祀的事一日紧似一日,谢怀几乎脚不沾地。
司天监与工部这两头,是刚按下这个、那个又冒了出来,坛台的朝向甫定,仪程的先后又起了争执。他抱着病体在两衙之间来回斡旋,连着几日晨起夜归,青宁看着都心疼,几回劝他歇一歇都被他淡淡搪塞过去。
偏生这时候,城南谢宅也不太平。
谢施夫妇进京去了,本说至多三五日便回,谁知一去竟快六日了,人影不见,只捎回一封语焉不详的家信,说是京中有些事绊住了脚,还需多耽搁些时日,让家里不必挂心。
谢卿语拿着那封信看了又看,总觉得字里行间透着股说不清的仓促。
母亲身子本就不好,怎的这样久还不回?她心里悬着,面上却不敢显,怕底下人跟着惶惶。
她这些时日,倒比往常更常往谢怀那处去了。
谢怀养病的院子极静,一入了那道月洞门,外头的喧嚣仿佛都被隔绝了去。廊下挂着的药香混着淡淡的墨气,是他住进这院子后独有的味道。
“五叔今日气色好些了。”谢卿语进屋时,谢怀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手边搁着半盏没喝完的药。她自去博古架上取了那卷《异地记闻》,寻着上回折下的页角,在他对面坐了,“昨儿读到那商队过了流沙河,正遇上一场风暴,还没个下落呢。”
谢怀“嗯”了一声,阖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商队遇上风暴必然得经过一番波折了。”
这《异地记闻》是本记述四方风土的杂书,写的是些海外奇谈、异域见闻。谢怀病中乏闷,看不得那些正经典籍,反倒对这类闲书起了兴致。谢卿语声音清润,念起来抑扬顿挫,比青宁那干巴巴的调子中听百倍,一来二去,竟成了这些日子的定例。
她读得认真,将那商队如何在风暴里迷了路、又如何寻着一处从未见于舆图的孤岛,念得绘声绘色。谢怀听着,眉宇间那点因公务而生的紧绷,一寸寸松了下来。
一卷读罢,天色尚早。
“可要手谈一局?”谢怀睁开眼,指了指案上那副云子。
“当然好。”谢卿语弯了弯眼。
二人对坐,黑白落子,一时满室只余棋子叩在枰上的清响。
这般静谧的光景,于二人而言,都是这段忙乱日子里难得的安稳。谢怀在朝局与病痛间浮沉,谢卿语在身世与婚事的暗涌里挣扎,偏是这一方小小的棋枰、一卷闲散的杂书,成了各自心里那根定海的神针。
落子之间,什么大祀、什么亲事,都仿佛暂且远了。
棋至中盘,谢卿语执着一枚白子,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走神了。
她想起前几日终是给祖母去了信。
信上她写得恳切。
愿意依祖母的意思,与沈家郎君会上一面。婚姻大事她不敢再一味推诿,总要亲眼见过、亲耳听过,才好定夺,至于最终成与不成,还需从心。可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因着自己的婚事,累及父亲、累及谢家在这洛水的处境。
那封信她斟酌了许久,表明自己不是执拗任性肯听长辈的话,末了她还添了一句,说五叔为着大祀操劳、为着谢家奔忙,她身为谢氏女,凡能为家中分忧之处,必尽己所能。
这话是真心。
她受了谢家的养育,谢怀待她又向来照拂,她不愿做个只知索取的白眼狼。
难得的是,祖母的回信来得很快,语气竟比往日和缓许多,字里行间透出几分释然的善意,只说“妳能这样想,是极好的”,又叮嘱她天寒仔细身子。
谢卿语原以为祖母会借此机会紧逼,没承想换来的是这样一份体谅,她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倒松动了些。
只是……她指尖捻着那枚白子,眼睫低垂,思绪不知怎的又飘远了。
若是还能再拖段时间就好了。
这个念头才刚起,便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对面的谢怀等了半晌不见她落子,抬眼看去,才发觉对面的少女正对着棋枰出神。
她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翳,鼻梁秀挺,唇色是极淡的樱红。窗外冬日的天光斜斜地漫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那份沉静衬得愈发温软。
她走神时的模样是极静的,静得像一幅画。
谢怀就这样看着她。
起初不过是寻常的一眼。
她发怔的样子他见过许多回,每每都觉得三娘心思重,小小年纪,眉宇间总压着些与年岁不相称的东西。
可看着看着,他的目光便有些挪不开了。
他忽然极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张脸,他竟已看了这样久。她低垂的眼睫、微抿的唇、鬓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这些细枝末节,是从何时起这样清晰地印进了他眼里?
一种陌生且荒唐的感觉,猝不及防地自他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
那感觉温热又酸涩,还裹着一层不安。
它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破了他自以为古井无波的心湖,漾开一圈他从未设防的涟漪。
谢怀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就在这时谢卿语像是回过神,抬起眼来,恰好与他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那双眼清澈柔和,还带着一点被撞见走神的赧然。
往日里他是能这样与三娘对视良久的。作为长辈,作为她口中的“五叔”,他坦坦荡荡地看着她,看她辩驳、看她伶俐、看她那点藏在温婉底下的锋芒,从容而磊落,无需回避分毫。
可这一刻——
不过短短一瞬,谢怀便先移开了眼。
他垂下眼睫,状似随意地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药盏,掩去了眸底那一闪而过的,连他自己都惊惶的东西。
他竟是……不敢再看着她了。
这个认知,让谢怀的心猛地一沉。
“五叔?”谢卿语不明所以,只当他是乏了,“可是累着了?要不今日便到这儿,改日再下?”
“无妨。”谢怀的声音听不出异样,只是那目光再没有落回她脸上,而是垂着,落在那半盘残局上,“三娘走神了,这局算妳输。”
谢卿语一怔,随即失笑:“五叔耍赖。”
他不语,唇角却牵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那一句轻描淡写的玩笑底下,藏着怎样一片兵荒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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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谢怀便有些异样。
旁人瞧不出,他依旧是那个进退有度、清冷自持的谢五爷,办事待人说话,无一处不妥帖。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再不能像从前那样,长久坦然地凝视谢卿语的眼睛了。每每与她对视,不过片刻,他便要寻个由头挪开目光,或去看棋、或去执盏、或垂眸敛神。
仿佛多看一瞬都可能泄露出那些不该有的东西来。
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回避。
夜深人静,服过药,谢怀独坐灯下,一遍遍地审视自己那点荒谬的心思。
他早该察觉的。
这些年,他见过的名门贵女、才情佳人,何止百千。
他谢怀眼界之高,寻常人物断入不了他的眼。
可偏是这个三娘。
她头一回上他的马车,被他没头没脑地训一句“可读过《女戒》”,非但不恼,反倒不卑不亢地应对,那份沉静,便叫他多看了一眼。
后来听闻在母亲的寿宴上,她一句“国色唯有牡丹可堪其名”,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四嫂的刁难,进退之间自有章法,他心下暗暗赞许。
再后来,她待下宽厚、心思剔透,行事温婉却不失风骨,明明是个及笄不久的小娘子,偏生一身历尽千帆似的通透与沉静。
这些,桩桩件件,原都是他会驻足多看一眼、会颔首赞上一句的好。
他只当那是长辈对晚辈的欣赏,是识才者对璞玉的爱重。
直到今日那惊鸿一瞥,他才惊觉那点“欣赏”早已在不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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