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大约半年前,有个惯常走街串巷的媒婆找上她,说是见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实在辛苦,想给她说门亲事。
对方也是个死了老婆的,姓周,是个干力气活的,身子骨壮实,肯吃苦,没什么不良嗜好,媒婆把那周姓汉子夸得天花乱坠,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实人。
李大娘守寡四年,白天黑夜地操劳,既要顾着羊杂汤铺子的生意,又要照料一双年幼的儿女,其中的艰辛酸楚,只有自己知道。
思虑再三,她想着为了孩子能有个完整的家,也为了自己往后有个依靠,便松了口,答应先见几面看看。
起初那周姓汉子,倒真如媒婆所说,看着憨厚木讷,话不多,手脚勤快,来她铺子时还会帮着干些劈柴挑水的重活,对小杏和铁柱也算和气。
李大娘观察了一段时日,心里慢慢有了点盼头。
可渐渐地,那姓周的便有些装不下去了。
偶尔言语间会流露出粗鄙,耐心也似乎耗尽了,有两回因一点小事,他脸色便沉了下来,虽未当场发作,但那眼神里的不耐和隐隐的戾气,让李大娘心里打了个突。
直到有一次,他不知在哪里喝得醉醺醺地跑来铺子,满身酒气,言语放肆,竟趁着李大娘转身舀汤的功夫,从后面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满是厚茧的手不安分地乱摸,臭烘烘的嘴就往她脸上脖颈间拱。
李大娘又惊又怒,拼命挣扎,高声喝骂。
那汉子恼羞成怒,竟抬手就给了她一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装什么贞洁烈妇!一个寡妇,老子肯要你是你的福气!”还要再动手时,被闻声赶来的隔壁铁匠铺伙计拦住。
自那以后,李大娘彻底看清了这人的真面目,哪里是什么老实本分人,分明是个性情暴戾,嗜酒且品行不端的无赖!她当即坚决表示不再往来。
可那周姓汉子却像狗皮膏药一样黏了上来,不肯罢休,先是好言认错,见她态度坚决,便换了嘴脸,言语威胁,说她耍了他,败坏他名声,又几次三番拿小杏和铁柱的安全来吓唬她。
李大娘前阵子脸上的伤,便是与他争执时,被他推搡撞到桌角所致,她顾忌名声,更怕激怒这无赖真的伤害孩子,一直不敢声张,只能躲着忍着。
“我……我真是瞎了眼啊!”
李大娘捶着自己的胸口,悔恨交加,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怎么就信了那黑心肝媒婆的鬼话!招惹上这么个瘟神!我是爱面子,怕街坊邻居知道了,指指点点,说我不检点,才招来这种祸事……更怕,更怕他发起疯来,真的对孩子们下手啊!映雪,你说,我要是真被逼着嫁了他,那下半辈子,还有活路吗?那不就是活活跳进了火坑,生不如死啊!”
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沉甸甸地压在梅映雪心头。
梅映雪听完这前因后果,心中震动不已,她虽未经情事,却也听得懂李大娘话语里蕴含的惊惧与屈辱。
一个妇人,失去了丈夫的庇护,想寻个依靠重整生活,本是人之常情,却因识人不明,险些落入这等豺狼虎豹般的恶徒手中,那周姓汉子,不仅暴戾无德,更用孩子作为要挟,抓住了李大娘作为母亲最致命的软肋。
看着眼前哭得肝肠寸断,往日里精明强干的李大娘,梅映雪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了,又酸又胀。
她想起李大娘平日里对她的照顾,生意上的帮衬,有时她忙不过来,李大娘会顺手帮她照看下铺子,她奶奶咳嗽的老毛病犯了,李大娘还会送来些自己熬的梨膏。
虽然李大娘嘴巴有时厉害些,但心肠不坏,对她这个同样早早扛起生活重担的姑娘,总有一份同病相怜的体谅。
“一辈子就这么毁了……比死了还难受”李大娘喃喃的话语,像冰锥一样刺进梅映雪耳朵里。
梅映雪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她自己日子过得清苦,但尚有奶奶相依为命,邻里也算平和,从没遇到过如此穷凶极恶,纠缠不休的麻烦。
她深知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独自在这世道挣扎的艰难。
今日她能对李大娘袖手旁观吗?若她置之不理,任由事态发展,将来万一……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心安。
可是,怎么帮?她一个无权无势,靠卖馒头为生的小女子,能有什么法子对付那种滚刀肉似的无赖?报官?看李大娘那惧怕的样子,恐怕那无赖手中真有些歪缠的手段,请街坊邻居主持公道?方才围观者的沉默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这种男女纠葛,外人往往不愿轻易插手。
梅映雪蹙着眉,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方才花景春站立的位置。
那人……能轻易制住暴怒的壮汉,面对辱骂毫不动气,提出报官时语气那般笃定……他会不会有什么办法?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人家方才出手,或许只是一时看不过眼,自己与他非亲非故,连话都没说过几句,凭什么再去麻烦?况且他那般冷淡疏离的性子,未必愿意沾染这等麻烦事。
那么,就只能靠自己,或者……再想想别的路子。
她蹲得腿有些麻了,索性也坐到旁边的小凳上,拉过还在抽噎的小杏,用手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和鼻涕。
孩子柔软依赖的触感,让她心头那份必须做点什么的决心更加坚定。
“大娘,”梅映雪抬起头,眼神恢复了清明与镇定,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这事儿,光躲是躲不过去的,那姓周的,就是吃定了你怕事怕丢人,更怕孩子出事,才敢这么嚣张。”
李大娘止住哭声,红肿的眼睛希冀又茫然地看着她。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些:“那媒婆,你可还记得住哪里?我去找她说道说道!牵这种线,坑害孤儿寡母,她就不怕遭报应?至少得让她知道,她惹了麻烦,别想置身事外!”
她连忙点头:“记得,那婆子就住在城西柳条巷,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映雪,你……你真的愿意帮我?这……这会不会连累你?”
“现在说这些做什么。”
梅映雪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咱们是邻居,平日你也没少照应我,这事儿不能这么算了,不过……”
她看向李大娘,语气郑重:“你得答应我,不能再什么事都自己闷着,咱们一起想办法,还有,这些日子,让小杏和铁柱多去我家玩,跟我奶奶做伴,也安全些。”
李大娘用力点头,她紧紧抓住梅映雪的手,像是抓住了湍急河流中唯一可靠的浮木。
梅映雪反手握了握她冰凉颤抖的手,心下却并未轻松多少。
这一夜,李大娘母子三人依旧宿在梅家小院。
里间炕上,两个受了惊的孩子在梅奶奶温声慢语的安抚下,终是抵不住困倦,沉沉睡去,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
外间那张窄榻上,并排躺着的两人,却都是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黑暗,各怀心事,毫无睡意。
梅映雪却并未被这恐惧完全吞没。
最初的惊怒与同情过后,一种更为冷静,甚至带点破釜沉舟意味的决断,在她心中逐渐清晰,坚硬起来。
眼泪和害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那周姓汉子现在知道叫周大山了,就是个欺软怕硬,得寸进尺的滚刀肉。
报官……李大娘的顾虑很深,而且这种事一旦闹上公堂,无论结果如何,李大娘的名声先就毁了,在这小城里往后更难立足,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
那么,就得另寻他法。
梅映雪在黑暗中睁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思绪飞快转动,周大山这种人,横行乡里,对孤儿寡母凶神恶煞,但他难道就真的毫无破绽,无人能制?
媒婆……那个牵线搭桥的黑心媒婆,定然知道些什么!
一个计划,在梅映雪脑中渐渐成形。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确凿的把柄,而突破口,就在那个媒婆身上。
想到这里,梅映雪侧过身,对着李大娘的方向,在黑暗中低声道:“大娘,别想了,先睡吧,养足精神,明天上午咱们早点收摊,我陪你走一趟柳条巷。”
李大娘身体一颤,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去……去那儿做什么?那婆子油滑得很,不会认的……”
“认不认,去了才知道。”
梅映雪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光怕没用,咱们得让她知道,这事她脱不了干系,睡吧。”
或许是梅映雪镇定的态度感染了她,或许是连日来的恐惧已让她身心俱疲,李大娘终于不再辗转,呼吸声渐渐变得悠长,虽然依旧不甚安稳,总算勉强入了睡。
梅映雪却几乎一夜未合眼,将明日可能遇到的情况,该如何问话,如何应对那媒婆的狡辩推演了数遍,直到窗外天际泛起灰白,才模糊睡了片刻。
第二日,两人都起了个大早,或许是昨日闹了一场,又或许是那周大山也在暗中观察,这一上午倒是风平浪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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