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梅映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奶奶已经睡熟了,呼吸声轻而绵长。
大杂院的隔音差得很,隔壁那家的男人在打鼾,一声接一声,像是拉风箱,再隔两间屋,有婴儿在哭,女人哼着摇篮曲,声音沙沙的,听不清词。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她羞辱了花景春……他活该。
她应该高兴,今天她把话说得那么绝,他该知难而退了吧,可她的心却像是被人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她想起他说“尊严是什么”时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个在泥地里滚了半辈子的人,被人问“你怎么不穿件干净衣裳”。
他早就没有尊严了,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从戏班到青州,从青州到京城,从乞丐到侯府公子……他什么都有了,可他还是那个在泥地里打滚的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心疼他,她居然心疼他……
后面几天,花景春没有再来。
这天晌午,她蹲在后院洗碗,她这几天脑子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那锭银子还在枕头底下压着,顾鹤楼给的,一锭银子,够她租半年铺子了。
她在酒楼干了快三个月,攒下的钱加上这锭银子,足够在热闹的街上赁一间小门面。
她不想再洗碗了,她不想再被人呼来喝去,她要自己干。哪怕从最小的摊子做起,卖点吃食,卖点针头线脑,也比给人当杂工强。
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了几天,越翻越觉得可行。
月底她就跟管事的说不干了,把铺子盘下来,先把摊子支起来。至于卖什么……
她还没想好。
这日她休息,一早出了门,沿着最热闹的那条街一家一家地看。
京城的铺子,门脸大的气派,门脸小的也热闹。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首饰的,一家挨着一家。
她走了大半条街,腿都酸了,才在一家小铺子前停下来。
那铺子夹在两间大铺子中间,窄窄的,门脸只有一丈来宽,里头倒是深。
门口贴着张红纸,写着“此铺出赁”。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铺子里头比外头看着还旧些,墙角的灰剥落了一块,柜台也磨得发亮。
可收拾得还算干净,采光也好,大白天的不用点灯。
“姑娘看铺子?”
一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妇人从里头掀帘子出来,三十来岁,圆脸,一笑两个酒窝,看着就面善。
梅映雪点点头。
“这铺子怎么赁?”
妇人笑吟吟地报了个价,比梅映雪想的便宜些。她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只说再看看。
妇人也不催,领着她把铺子里外看了一遍。
“姑娘想做什么营生?”
梅映雪想了想,说还没定。
妇人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忽然笑了。
“姑娘这模样,倒适合做胭脂水粉的生意。”
梅映雪愣了一下。
妇人指着街对面:“你看,这条街上卖吃食的、卖布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家正经卖胭脂的。京城这些贵妇人、小姐们,哪个不爱美?买胭脂水粉,要跑老远。你要是在这儿开一家,保管生意好。”
梅映雪听着,心动了。
她怎么没想到呢?她在酒楼干了这些日子,见那些来吃饭的太太小姐们,哪个不是涂脂抹粉的?京城有钱人多,女人又多,这生意确实做得。
“可……胭脂从哪儿进货呢?”
妇人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巧了,我有个手帕交,专门做这个的,她家祖传的配方,京城的铺子都从她那儿拿货。你要是定了这铺子,我帮你牵线。”
梅映雪心里盘算起来。铺子租金合适,进货也有人牵线,要是真能做起来……
“这铺子,我先定下了。”她说。
妇人脸上的笑更大了,拉着她的手说:“姑娘好眼力!这铺子位置好,价钱公道,要不是我家里有事急着用钱,我还舍不得赁出去呢。”
两人当下说好,一锭银子租半年,明天签契。
从铺子里出来,梅映雪走在街上,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她看着那些穿着绸缎的妇人从身边走过,心里想,再过些日子,她也能在这条街上站住脚了。
可她没有看见,身后那间铺子的门帘掀开一条缝,那个圆脸妇人探出头来,朝她远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她转身进去,帘子落下,遮住了里头的一切。
梅映雪回到家,把这件事跟奶奶说了。
奶奶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拉着她的手说:“好,好,我孙女有出息。”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那锭银子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银子沉甸甸的,压得手心发烫。
第二天下了工,梅映雪连围裙都没解,揣着那锭银子就往外走。
她得赶在钱庄关门前把银子兑了。
钱庄的伙计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拿戥子称了称,从柜台底下搬出一串串铜钱,码得整整齐齐。
梅映雪站在柜台前,看着那一堆铜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把铜钱数出一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剩下的那一半用另一块布包着,紧紧攥在手里。
那一半是给铺子东家的定金,她攥着那包铜钱,手心都出汗了。
找到那间铺子时,那个圆脸妇人正坐在门口嗑瓜子,见她来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笑着迎上来:“姑娘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梅映雪把那包定金递过去,妇人接过来,当着她的面数了一遍,数完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契书,姑娘看看。”
梅映雪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她识的字不多,但她认得那几个数,铺子的位置、大小、租金、租期,都和昨天说的一样。
妇人指着契书上的字,一字一句念给她听,念完了笑吟吟地问:“姑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梅映雪犹豫了一下:“大娘,你说的那个胭脂铺子,我打听过了。”
妇人脸上的笑没变:“打听过了?怎么说的?”梅映雪摇摇头。
“也没怎么说,就是……我那几位一起干杂工的嫂子都没听说过。”
妇人“嗨”了一声,一拍大腿:“你那几个嫂子,整天围着锅台转,哪有闲工夫打听这些?我那手帕交,做的是大买卖,京城的铺子都从她那儿拿货。你问问那些卖胭脂的铺子,哪个不知道她家?”
她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头是一点胭脂。
那颜色极好,红得正,不艳不俗,在指尖捻开,细腻得很:“这是她家的货,你先拿着试试。”
梅映雪接过来,在手背上抹了一点,颜色确实好看,比她在街上见那些妇人用的都好。
她把那点胭脂包好,揣进怀里。
“行,那就定下了。”
妇人把契书收好,笑眯眯地送她出门:“姑娘放心,错不了。”
……
月底那天,梅映雪去找管事的辞工。
管事的正在前头算账,听她说要走,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头看她:“找着好去处了?”
梅映雪点点头,没说要去开铺子的事,管事的看着她,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摸出几个铜板。
“今天的工钱,你数数。”
梅映雪没数,直接揣进怀里。管事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叹了口气:“你干活是个利索人,走了怪可惜的。以后要是还想回来,跟我说一声就行。”
梅映雪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个管事的,平日里精明得很,给点好处就办事,可说到底也不是坏人。
她点点头,说了声:“多谢管事的”,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听见管事的在身后喊了一声:“以后发了财,别忘了请我喝酒!”
她没回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后院那些嫂子们听说她要走,也都围过来。
赵嫂子拉着她的手,难得没有阴阳怪气:“你这丫头,说走就走,也不提前说一声。”
王二家的大姐跟着点头:“就是,好歹让我们给你送送行。”
梅映雪一个个看过去,心里忽然有些舍不得。
这些嫂子们,刚来时没少挤兑她,可日子久了,也就熟了。
她笑了笑:“我又不是去多远的地方,还在京城呢,以后想见了,随时能见。”
周嫂子一直没说话,站在旁边看着她。等别人都散了,她才走过来,把手里的围裙解下来,塞到梅映雪手里:“这个你拿着,新做的,还没用过。”
梅映雪看着那条围裙,蓝色的粗布,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用心做的:“周嫂子……”周嫂子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行了,去吧。以后日子过好了,别忘了我们。”
梅映雪攥着那条围裙,用力点了点头。
走出酒楼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漆金字招牌“醉仙楼”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光。
她在这里干了三个月,被人挤兑过,被人欺负过,也被帮过。
如今要走了,心里反倒有些不舍。
她转过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慢了许多,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什么。
第二天,梅映雪久违地没有早起。
天光大亮了,她还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动静。
大杂院里早就热闹起来了,隔壁那家男人在劈柴,女人在骂孩子,灶上的锅咕嘟咕嘟响着,飘来一股稀粥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弯着,怎么也压不下去。
奶奶什么时候起来的她不知道,只听见灶上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到她床边,停下了。
“映雪?”奶奶的声音轻轻的。
梅映雪没动,假装还睡着,一只干瘦的手落在她头上,摸了摸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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