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葬礼是花景春一手操办的。
梅映雪不知道那几天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她只记得自己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盯得眼睛发酸发涩,盯得视线模糊成一团,盯得房梁上的木纹都像刻进了脑子里。
有人进来过。
李大娘,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街坊。
她们端着碗进来,轻声细语地劝她吃点东西,她摇头,她们叹着气出去,过一会儿又进来,碗里的粥换成新的,她还是摇头。
“映雪,你好歹吃一口……”
“映雪,你这样身子熬不住的……”
“映雪,你奶奶在天有灵,看见你这样该多心疼……”
她听着这些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飘进耳朵里,却落不进心里。
她只是躺着。
眼睛很痛,肿得睁不开,用手一摸,还是湿的。
明明已经不哭了,眼泪却像流不完似的,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凉凉的。
枕头湿了一大片,李大娘给她换了一个,又湿了,再换,再湿。
后来李大娘不换了,只是叹着气,把她的头轻轻托起来,垫上一块干爽的帕子。
花景春来过。
她知道的。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进来。
他就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站在阳光里,隔着那扇半开的窗,看着她。
她侧过头,透过窗户望出去,能看见他的影子。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太阳从西边落下去,他的影子从短变长。
他一直站着,直到天黑透了,才转身离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
还是站在那棵老槐树下,还是隔着那扇半开的窗,还是那样看着她。
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她只是躺着,望着房梁,偶尔侧过头,看一眼窗外那道影子。
出殡那天,梅映雪终于起来了。
李大娘帮她穿上那身白色的葬礼服,粗麻布做的,磨得皮肤发疼,头发用白布条扎起来,垂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
她站在铜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
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嘴唇干裂起皮,像一具行尸走肉。
那是她吗?
她抬起手,摸了摸镜子里那张脸,冰凉的,没有温度。
“映雪……”李大娘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咱们该走了。”
她放下手,转身往外走。
棺材停在院子里,黑色的,沉沉的,盖得严严实实。
奶奶就在里面。
她再也看不见奶奶的脸了。
她走到棺材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的棺木。
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奶奶抚摸她的头那样。
“奶奶……”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送您。”
抬棺的人来了,粗壮的汉子,肩上扛着扁担,绳子套在棺材上,喊着号子,把棺材抬起来。
梅映雪跟在后面,手里捧着奶奶的牌位。
花景春走在她身边。
他没有穿那身月白色的布衫,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料子看着也普通,却比平日那件庄重些。
他一直走在她身边,不远不近,刚好一步的距离。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纸钱烧过的焦味。
她走在送葬的队伍里,一步一步,朝城外走去。
街上有人在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叹着气摇摇头。
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她只看见前面那口黑色的棺材,一颠一颠的,往城外去。
城外有片坟地,村里的老人走了都埋在那儿,奶奶以前带她去过,给爷爷上坟。
那时候奶奶还指着那块空地跟她说,等以后我走了,就埋在这儿,挨着你爷爷。
现在,奶奶真的要埋在那儿了。
棺材放进了坑里。
梅映雪站在坑边,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看着周围的人开始往坑里填土。
一锹,两锹,三锹。
黄土落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忽然冲了过去。
“不要!”
她扑在棺材上,死死抱住它,眼泪夺眶而出。
“奶奶!奶奶你别走!奶奶!”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破了,像一只受伤的兽,周围的人愣住了,不知该不该上前拉她。
花景春走过去。
他蹲下身,轻轻唤她:“映雪。”
她听不见,只是抱着棺材,一声一声地喊着奶奶。
花景春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蹲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覆在她抱着棺材的手上。
那手掌很凉,却又带着一丝温度,像他这个人一样,温温的,沉沉的。
“映雪”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很轻:“让奶奶走吧。”
梅映雪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着的红,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她紧紧抱着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不是她的奶奶。
可他眼里的疼,却像是他自己的。
梅映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伏在棺材上,最后喊了一声奶奶,然后松开手。
花景春扶着她站起来。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黄土一锹一锹盖下去,看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渐渐被掩埋,看着一个小土包慢慢隆起。
然后,她看见李大娘把一块木牌插在土包前。
上面写着几个字。
先妣梅门郑氏之墓。
女映雪立。
那是奶奶的墓碑,她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黄土上,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她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教她给爷爷磕头。
“映雪,给爷爷磕头,让爷爷保佑你平安长大。”
奶奶的声音还在耳边,奶奶却已经不在了。
葬礼后的第三天,馒头铺开门了,街坊邻居看见那扇熟悉的门板被卸下来,都愣了一下。
“映雪?你怎么就出摊了?不多歇几天?”
梅映雪低着头,把蒸笼摆好,把面团揉好,把火生起来。
“没事”她说,声音平平的:“总得过日子。”
来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馒头铺重新开张的消息传出去,老主顾们陆陆续续来了。
“映雪,来两个馒头。”
“好。”
“映雪,来五个豆沙包。”
“好。”
“映雪,你奶奶的事……节哀。”
“……好。”
她的话很少,脸上的表情也很少,不笑,不哭,不叹气,不说话。
只是干活。
揉面,生火,蒸馒头,收钱,找零。
动作和以前一样麻利,却少了点什么,少了那股子鲜活气儿。
李大娘每天都来,帮着干这干那,眼睛一直往她身上瞄。
“映雪,你歇会儿,我来。”
“映雪,你喝口水,看你这汗。”
“映雪,你……”
“李大娘”梅映雪打断她,声音平平的:“我没事。”
李大娘张了张嘴,看着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眼眶又红了。
“你这孩子……”她低声道:“心里有事,别憋着。”
梅映雪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揉面,花景春也来了。
他还像以前一样,来了就干活,不声不响的,搬面粉,劈柴火,收拾桌椅,什么活都干。
只是他看她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那目光沉沉的,带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收摊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太阳很毒,晒得地面发烫,空气里没有一丝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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