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雾像浸了冰的羊毛,裹着淡淡的腥锈味沉在落石村的泥路上。
下了三天的暴雨终于歇了,橙红色的朝阳从黑石荒原尽头爬上来,却没多少暖意。
北境的太阳向来是软弱的,尤其是瘴潮刚起的时节,光铺在满地泥水上,只映出一片惨白的亮,烤不散沉在巷底的寒气。
林策走在前面。
凯恩提着那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旧刀,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两人刚转过巷口,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
像是一群受惊的寒鸦,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了声音。
一个女人下意识把孩子拽进怀里,匆匆退回屋内。
木门砰地关上。
墙皮被震得簌簌落下。
有人贴着墙根往后挪,目光落在林策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那张与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脸上。
东陆人的面孔,在黑石域实在太少见。
墙角晒太阳的老妇人低声念叨:
“远东来的异客……”
“瘴气里来的……”
“别靠太近,别沾了邪气。”
林策面无表情地听着。
如果按照这些人的想象继续发展,恐怕再过两天,她就要从“东陆来的陌生人”,升级成“能召唤深渊魔物的女巫”。
这是对非我族类的本能排斥与恐惧。
林策明白自己目前这张东方面孔有多扎眼。
这个村子里的村民都长得像西方人面孔,就是身边的凯恩,虽说也是黑发,却是一头蓬松的自然卷,搭配立体深邃的骨骼和绿宝石似的眼瞳,一看就是这片土地土生土长的人。
在他们眼里,她不是一个普通姑娘。而是一件无法判断危险等级的东西。
在林策的记忆碎片里,原身昏倒在村外木屋那天,他们就远远瞥见过一眼,便把她归为异种。
他们任由她在破屋里烂掉,不是残忍,是自保。
如今本该病死的人活了,村民不怕才怪。
恐惧,是黑石村最常见的东西。
凯恩的存在则把这份恐惧又翻了一倍。
他半垂着眼皮,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可北境的野狗都懂,真正咬人的狼从不会乱吠。
那三声骨裂声太脆,脆得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他们怕你多些。”林策悄悄对凯恩说。
“怕你是诅咒源头,怕我是刀。”凯恩打了个哈欠,“没差。反正都要躲着走。”
林策瞥了他一眼:“你就不能收收你那股反派气场?”
凯恩一脸无辜:“我已经很收敛了,不然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跪在地上祷告了。”
林策没接话。她发现,凯恩认真解释的时候,反而更像威胁。
村长家比其他村民的家大一些,但也只是大一些。
他家的木门是歪的,用铁丝箍了两道,门板上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圣光纹,叠了一层又一层。
村长老伍德听见脚步声拉开门,看见两人的瞬间,枯树皮似的手猛地攥紧了门框。他左脸上有一块暗褐色的疤,是早年黑泥溅上去烂的,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里全是警惕。
“你们来做什么?”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村子没多余的黑麦,也没活给外人。往北去黑石城,别在这儿惹事,吉姆和圣堂的修士我们都惹不起。”
“我叫林策。”她先介绍自己,“昨天暴雨,我借住了村外木屋。他……”
她指了一下凯恩。
凯恩配合地往旁边退了一步。
“下手重了一点。所以我来说明情况。”
老伍德没有说话。
林策继续:“另外,我想问问村里有没有需要人的地方。挖矿也好,搬东西也好。我和他可以做。换一点吃的,再有一个能挡雨的地方。”
凯恩配合地退到院墙边,背靠着夯土墙,目光落在远处荒死的田地上,仿佛对屋里的谈话毫无兴趣。
可老伍德的后背始终绷着。
他活了六十二年,从没见过这么年轻、下手却这么狠的角色。
“那条坑道绝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老伍德声音干瘪,“现在地底正闹瘴潮,里面冒出来的毒烟比平时烈了足足三成。那些黑泥是深渊里流出来的脓血,沾在手上皮肉就会烂透,吸进肺里,脑子就会被烧得像疯狗一样。圣堂的修士说,这是我们该受的’苦修’,得拿命去赎。”
林策的目光扫过院角的泥筐,筐边扔着几个皱巴巴的皮面罩。
皮子硬得像晒干的树皮,接缝处裂着能塞进指头的缝。
“这面罩,怕是挡不住多少。”
这话戳在了痛处。
“圣堂的正品要三十个铜币一个,半个月光效就散了,谁用得起?”他叹了口气,“吉姆手里倒有二手的,都是工坊用剩的,缝缝补补卖五个铜币。能挡一点是一点,总比裸着下去强。”而且他们也没得选,老伍德苦笑,“吉姆手里有矿监署发的特许牌子,是这一片唯一能合法收泥的人。他说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院墙外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不知何时,墙根下已经聚了十来个村民,躲在雾里偷偷听。
一个裹着黑头巾的妇人开了口:“何止烂手!下得深了,耳朵里成天嗡嗡响,慢慢人就傻了、疯了。盖尔去年跑进了黑瘴林,再也没回来。”
那是玛莎,盖尔是她的丈夫,她现在和儿子相依为命。
人群里有个白胡子老头颤巍巍地摇头:“这是我们的宿命,受尽苦难后,灵魂才能升入神国。私自篡改防具,那是对至高圣光的亵渎,死后会坠入地狱。”
林策把面罩翻过来,看了一眼内侧。
面罩内侧刻着圣光纹。林策看不懂这些符号,但能看出它和真正的工艺没有关系。
在这个世界里,圣光也许真的存在,信仰也许真的能够带来力量,但眼前的问题,并不是有没有神明。
而是这个面罩结构不对啊。
“你们有没有试过,把边缘封起来?”
“封?”老伍德看着她。
“就是让面罩贴的更紧。”她转头看向老伍德:“我在家乡见过类似的毒泥矿。你们烂手、发疯,不是诅咒太重,是面罩漏风、手套进水,瘴气会顺着缝往身体里钻。”
这句话像一滴冷水进了油锅,院墙外瞬间炸开了嗡嗡的议论。
“一个外邦小妞懂个屁!”
人群里挤出来个瘸腿汉子,右脸上长着癞痢,是村里有名的闲汉托比,平日里靠给吉姆跑腿传信混两口黑面包。
他仗着有人撑腰,嗓门提得老高:“我看你就是黑瘴林里跑出来的女巫!想哄我们摘了面罩,让诅咒把全村都吞了!”
“就是!圣堂的修士老爷说了,受苦是赎罪,躲不得!”
人群的情绪瞬间被拱了起来,吵嚷声越来越大,有人已经攥起了脚边的石头。
林策没急着反驳。
她太熟悉这种场面了。以前跟工厂谈新工艺,老工人第一句话永远是:我都这么干十几年了,没见过你这个要求的。
凯恩却觉得有点烦。
“当”的一声轻响。
凯恩没抬头,只是用柴刀背随意敲了敲脚下的石头。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子扎进每个人的后颈。
院墙内外瞬间死一般的静,托比的脸唰地白了,还想说什么,却生生把话堵在喉咙里,灰溜溜缩了回去。
林策回头瞪了凯恩一眼,后者耸耸肩,一脸无辜:“有点吵着我补觉。”
她转身走向墙角,那里搁着一块平整的碎木板,地上还有一截黑炭。
她捡起黑炭,把木板靠在墙上,抬手就画。
“她要施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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