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春末,日头一天比一天长。地气往上返,泥土松软,踩上去微微回弹。空气里有股翻过的泥土味,混着点青草的腥甜。
范恩商会的马车碾过碎石路,在落石村村口停稳。莱昂·范恩从他那辆扎眼的红色马车上下来,靴跟磕在石板上,清脆的一声。他今天穿了件烟灰蓝的窄袖长外套,领口绣了暗纹,浅金色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往后拂,却乱得恰到好处,像是精心打理过才让它看起来没打理过。
埃德蒙随后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他早就习惯了自家会长这副模样,任何时候都感觉像是准备去参加仲夏夜舞会。但北境的风沙和泥路配这身行头,怎么看都像一幅画摆错了地方。
"会长,"埃德蒙轻咳了一声,提醒,"您袖口沾了灰。"
莱昂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轻轻拂去,笑了笑:"正好。显得我亲民。"
埃德蒙没接话,脸上也毫无波澜。
"铛——铛——铛——"
铁钟响了。
声音粗粝,不像是教堂的钟,倒像是铁匠铺的大锤砸在废铁上。
莱昂下意识偏头朝声音方向看过去,原以为是什么祷告仪式或者集会,结果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喊:"上课啦!要迟到了!"
一群孩子从屋子里哗啦啦涌了出来,像被惊散的麻雀,朝着公共屋的方向狂奔。小的七八岁,大的十二三岁。有个鞋子跑掉了,弯腰捡起来光着脚继续往前冲,脚底板踩在碎石上啪啪响。
莱昂站在路中间,看着这群孩子从身边掠过,忽然微微弯腰,伸手拦住其中一个跑在最后的小男孩。
那孩子顶多十岁,脸蛋被北境的春风吹得通红,怀里抱着一块木板,木板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什么。
"小先生,"莱昂笑眯眯的,声音放得很轻,"这么急着去哪?"
小男孩被一个穿得过分漂亮的陌生叔叔挡住路,仰头看了他一眼,满脸不耐烦:"上课呀!"
"什么课?"
"写字和算术!"
"这么重要?"
"当然重要!我要迟到了,你让让!"小男孩根本不吃他那套优雅亲和的招数,猫着腰灵活地从莱昂胳膊底下钻了过去,木板差点磕在莱昂膝盖上,头也不回地跑了。
莱昂直起身,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孩子消失在巷口:"现在的小孩子都这么凶吗?"
埃德蒙站在三步外,语气平静:"会长,有没有可能,只是您挡路了?"
老伍德从旁边的小路上走过来,烟斗叼在嘴里,看见莱昂,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迎上来:"范恩会长,您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莱昂收回目光,笑着跟老伍德寒暄了两句。他问起刚才那口钟和那群孩子。
老伍德磕了磕烟斗,吐出一口烟:"林策说要提高村里的什么文化水平,我也不懂那个怪词的意思。反正一周四天,商会出钱请人教基础识字和算术。孩子能来,大人收工后想来也能来,不收钱。"
"文化水平。"莱昂咀嚼了一下这个词,笑意更深了,"一个月花多少?"
老伍德报了个数。
莱昂挑了挑眉,没说贵也没说便宜,只是又笑了一声:"她花钱的地方倒挺特别。"
沿路往前走,还没到主工坊,先经过了一栋新修的大木屋,这是黑泥膏的包装工坊。
人还没走到门前,就能听见里面传出来一阵阵快活的说笑声,在春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清亮。
敞亮的大窗户全开着,阳光照亮了室内一整排干净的长木桌,桌边的人分工明确,有人称重,有人把黑泥膏装进统一规格的小陶罐或者油纸包里,有人绑绳子,有人封口,有人滴蜡,最后有人负责在蜡上戳上落石商会的标记。空气里混着黑泥膏的矿石味和热蜡的焦香。
"你家那个又去城里小酒馆喝酒了?"一个中年妇人拿手肘撞旁边的人。
"他喝他的,我挣我的。"对方头也不抬,手上利落地封好一个罐子,"别提了,儿子昨晚给他算过账,他上个月在铁镐和黑麦那儿花的钱够全家添三件过冬的衣服。"
莱昂一行人从门前经过,妇人们也只是抽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认出了埃德蒙衣服上的范恩商会徽记,附在同伴耳边小声嘀咕:“那个是不是范恩商会的人?”
同伴连头都没抬,手里的封条按得飞快:“管他是谁呢,手里这十罐装完才算一份钱,少说话多干活!”
大家看了两眼就继续热热闹闹地干活了。
莱昂在门边停下来,肩膀往门框上一靠,笑着说:"这么忙,我进来是不是得先付工钱?"
里面安静了一瞬。
一个胆子大的年轻妇人抬起头,手上还在封罐子,嘴上已经回了:"您要是帮着封二十罐,我们也不拦您。"
全场大笑起来。
莱昂也跟着笑出了声,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妇人们嘴上笑闹,手上地活不停。罐子一个个摆到木箱里,油纸包一摞一摞码齐。
“这里按完成的合格包装数量算钱。”老伍德走过来解释:"林策把包装、封口、简单称量这些拆出来,村里的妇女、老人、身体不适合下矿的人都能来做。做多少算多少,达到标准就付钱。"
莱昂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随口问:"不合格的怎么算?"
老伍德指了指旁边一个检视台:“返工,不计件。连续三次不合格的,当天就不让上桌了。”
埃德蒙点点头,这里跟他上次来相比,真的变了好多。
离开包装工坊继续往主工坊走,半路却正撞上风风火火从对面跑来的艾拉和格伦。
艾拉背着个沉重的大工具包,乱糟糟的头发用皮绳胡乱扎在脑后,走得飞快;格伦则扛着一截古怪的金属零部件,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老伍德提高声音喊了一嗓子:"艾拉!又哪坏了?急成这样!"
艾拉连头都没回,风一样擦肩而过:“又说风扇有问题!说了多少遍了别乱动阀门!”
格伦路过时补了一句:“三号支道风量有点小,我们过去看看。”
莱昂一下来了兴趣:“风扇?风量?”
老伍德还没回答,莱昂已经抬脚跟上了艾拉的脚步:“先去看看这个。”
埃德蒙对自己家会长这种心血来潮临时改主意的行径早已见怪不怪,默默跟了上去。
几人一路来到了矿道入口旁的一处通风井。
粗木架,厚格栅,铜件裸露在外没打磨,黑晶槽嵌在侧面,排风管粗得像人大腿,一直延伸到矿道深处。井口的风一阵一阵往外涌,带着股潮冷的石腥味。
“好丑。”莱昂忍不住评价了一句,“但是结实。”
艾拉和格伦没管莱昂的评价,解开工具包就蹲在地上噼里啪啦地拆卸螺栓,把这位会长和会长的评价当空气。
埃德蒙在一旁轻咳了一下。
莱昂赶忙清了清嗓子,笑着问老伍德:“村长,这是什么?”
“排风扇。”老伍德解释道,“矿井深处有瘴气,虽然之前已经开了通风井好了很多,但人要在下面待很久。我就提议能不能把气吹出来,结果艾拉还真的搞出来了。”
“矿道里的瘴气?” 埃德蒙眉头微蹙,“那不都吹到村里了?”
听到这个问题,老伍德脸色一正,非常郑重地复述了一句他背得极其熟练的话:“林策说了,‘抛开剂量谈毒性,都是耍流氓’。”
莱昂原本正在绕着圈看机器,听到这句古怪至极的词,动作一顿,笑了出来:“她们东陆都是这种怪话?”
老伍德也笑了:“不知道。我也没弄明白这和流氓有什么关系。”
“先过白砂过滤箱,把里面大部分矿尘和附着物截下来。” 艾拉蹲在地上拆螺丝,头也不抬地插了一句,“再从山那边下风向的高处排出去,不往村里吹。所以现在堵的是白砂,不是我风扇的问题。”
那语气,活像有人冤枉了她的宝贝机器。
正说着,两个矿工从矿道里走出来,摘了口罩扇风。
“主道现在倒是舒服多了,以前进去一个小时就头疼。”
“可三号支道还是闷,昨天还好好的呢。”
艾拉立刻抬头,斜着眼看他们:“昨天你们是不是又私自挪风管了?”
两个矿工顿时心虚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