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初冬的寒气,在空气中凝成冰凉的霜。
村口那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橡树下,一行人已经聚齐了。
星辉学院的马车停在泥泞的路边。格伦攥着缰绳调试车辕,厚实的手掌拨弄绳结利落得很。艾拉背着鼓鼓囊囊的采购清单,蹲在车边数要采买的零件型号。凯恩抱着剑斜靠在老树桩上,神色寡淡,视线落在雾色深处。安伦不慌不忙坐进车厢,今日有格伦驾车,他总算能腾出功夫整理矿区调研的文书。
林策紧了紧外袍,怀里揣着那把准备拿去"质押"的东陆匕首。肩头上,橘座团成一个热乎乎的橘色毛球,眯着眼打哈欠,毛茸茸的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颈侧。
刚要动身,车辙声从晨雾里传过来。
一辆印着圣庭双翼纹章的轻便马车停在村口。西奥身着一袭纤尘不染的银白教士袍走了下来,肩头白兔雪球支棱着长耳朵,三瓣嘴撇着,一脸"我很不情愿"的样子。
"哟,西奥教士,好巧啊。"艾拉举着清单爽朗地挥手,"还是你在等我们一起进城呀?"
"教区巡查收尾,回城复命。"西奥视线掠过林策,语气冷淡,"只是刚好碰到。不是特意。"
雪球冷笑一声,扒着西奥的肩膀道:"我们教士就算闲得去数地上的蚂蚁,也不会特意等你们。"
西奥没理会自家兔子的碎嘴。他那双眼睛盯着林策,直截了当地开口:"你很奇怪。你明明能通读通用文,却写得一塌糊涂。"
林策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这是冲她来的。这教士心思也太细了吧。
她大脑飞速运转,要不要编个"幼时患病,能读不能写"的理由?总不能说她没找到氪金渠道,没办法让黑石帮她开通写字的能力吧。
然而西奥并没给她编瞎话的机会,兀自沉着嗓子往下说:"普通人不会是这样。你读字时目光不是逐字辨认,是瞬间理解整句话的意思。你不是不会写,你只是不会用西陆的方式书写。"
他顿了顿,神色有些不自然,语调硬邦邦的,像是不得不做出施舍:"如果你以后要接触矿署、商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会造成很多麻烦。每周三我在分堂当值,你过来,我可以教你。"
教我?林策指指自己。
"不要误会。"西奥面无表情,"我只是觉得,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好,却能看懂复杂文书的人,很容易给自己招来麻烦。"
雪球从他肩头探出个胖脑袋,红眼睛滴溜溜转:"没听懂吧?本圣兔给你们翻译一下。"
林策一脸茫然。
雪球:"他说——我发现你很可疑,所以我要把你放在眼皮底下观察。"
西奥轻咳了一声:"雪球。"
雪球转头看他:"怎么啦,我翻译错了么?"
西奥没理她。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块铜制手牌。
牌面刻着圣庭徽记,边缘磨得发亮。
"圣庭的通行牌,城门、分堂都能用。省得你每次进城,被守卫盘查耽误工夫。"
林策愣住了。
西奥他……不把她当异端抓起来?
凯恩探头过来,惯常对着这个充满圣光的修士吐槽:"圣庭的教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我记得你们以前更喜欢先审问,再救人。"
"不是大方。"西奥平静回答,"她身上的事情,比我想象得复杂。"
凯恩挑眉:"你这是怀疑她?"
"不是。"西奥看向林策,"是提醒我自己。这个世界上,很多危险不是因为一个人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别人不知道她是什么。"
凯恩难得没有反驳:"你倒不像我以前见过的那些圣庭疯子。"
西奥平静道:"你以前见过的,可能只是疯子。圣庭里真正在做事情的人,通常活不到让你记住。"
西奥把手牌递给林策:"每周三记得来。否则我会认为,你拒绝接受圣庭的善意。"
雪球红色的眼睛瞥了一眼凯恩:"看吧,本圣兔判断什么时候错过?"
林策怀里的橘座慢悠悠地开口:"昨天你还说,厨房里的胡萝卜是自己长腿跑的。"
雪球瞪了他一眼:"那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一桩悬案!"
"那件事还没有调查结束。"西奥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刀。
雪球气呼呼地转过身,拿屁股对着众人。
林策接过手牌,指尖触到铜面的微凉,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多谢西奥教士费心。学生记下了。"
"这牌不是身份认证,只代表圣庭分堂允许你通行。我只是觉得,你这种麻烦的人,如果真的惹出事情,最好提前知道怎么处理。"西奥别开脸,"上车,雾散了城门就该挤了。"
凯恩见教廷马车旁没有随行车夫,便径直走过去坐上了驾车位。
西奥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怕坐圣庭的车。"
凯恩握住缰绳:"车又不会审判我。"
西奥本就打算自行驾车,有人接手也没推辞。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晨雾。西奥的教廷马车在前开道,车身上的圣庭徽记醒目,沿途关卡远远看见便不敢刁难;格伦驾着星辉学院马车紧随其后,艾拉坐在车上哼着精灵小调,格伦偶尔应和两声,气氛松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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