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婆子是在转过身的间隙看到鹿啄的。
明明刚刚转身前那丫头还不在,查个花名册的功夫,就跟从地里突然长出来了一样。
胡婆子撮着牙花子,没深想。
她向来不深想任何事。
好比说倒夜香吧,你要是不深想,就是把几个桶从一个地方拿到另一个地方这么简单,要是深想了,那就要扯上什么耻辱、什么尊严,平添烦恼。有那功夫,不如多在炕上歇一会儿。
在名册上给扫地的勾了,胡婆子提点她先把外院扫了,再去扫内院,随即就找其它丫头去了。
扫帚二哥立在墙角,等待着鹿啄。
这只是鹿啄心里给它取的名字,高家旁的人并没这么叫。
在啜狗山上,她们姊妹七个并逐娘,一共八个人住在半山腰的位置,山顶有一座破了不知多久的道观,其内有人,与她们极其偶尔会见到一面,除此以外,方圆二十里地,就再没活人了。
在这么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工具是珍贵的。
为了让她们珍惜工具,逐娘就逗着她们把扫帚叫二哥、簸箕是二嫂、铁锅叫大嫂、灶台就是娘舅。器物或许有灵,也会更耐用些,更省劲儿些。
鹿啄上山的时候年纪小,正处于泛灵的年纪,有时候真以为这些笤帚簸箕们也有各自的私房话,久而久之,不管那扫帚簸箕们换
了多少,鹿啄一律时统称二哥二嫂。
高家的东西也不例外。
带上二哥,鹿啄先回了下人房。
其它女孩儿们都出去上工了,只有晚上值夜的那个才回来不久,正换了衣服准备去睡,鹿啄把二哥往前一伸,拦了一下。
那女孩子跟鹿啄是同一天来的,对鹿啄有点印象,便顺势停下看着她,问:
“姐姐可有什么事儿?”
鹿啄:“今天晚上我替你上夜。”
那女孩儿知道天上没有掉馅饼的,就没应,仍看着鹿啄,听她道:
“你下午醒了,帮我扫内院。”
“姐姐这是想跟我对调一下?”
那女孩心里并不想,因为扫地很累,所以她故意兜圈子:
“可张妈妈没见过姐姐,我不好瞒她。”
鹿啄大言不惭:
“她让我来的。”
那女孩儿当然不信。但她又回想了一下鹿啄进来之后说的话,好像并没有什么商量的意思,的确很像是已经跟张婆子说完之后又过来告知自己的。可自己怎么确认呢?为这点小事,总不至于特意跑一趟张婆子房里。
她只能把这个问题推回给鹿啄:
“那姐姐可有凭证?”
鹿啄摇头:
“没有,她不识字。”
女孩儿越发疑惑了。
张婆子确是个不识字的,这在高府内少见,如果没见过张婆子,肯定不能知道。可她又无凭无据……
“不换,我就跟她说。”
“别别!”
女孩儿一下有些急了。她才刚来第一天,管她的婆子对她有安排,她就不听话,未来俩人一起守夜的时候还多着,别惹了婆子不
高兴。
因为不敢赌,她竟已经对鹿啄毫不怀疑了:
“姐姐只管替我便是,晌午后我自到杂役房去领洒扫家什。”
“嗯。”
鹿啄点点头,仍拿着二哥,离开下人房。
早上,从拱辰轩回来的时候,鹿啄在外院穿梭的护院和小厮之中,看见了一个婆子。那婆子朝着厨房的方向走,神色匆匆。这么早的时间,醒着在外院走动的婆子,如果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差事,就只能是上夜的婆子下了夜。
如若是高家出了什么事,便不会不见郑、庄两位管事婆子。
故此鹿啄猜那婆子应该是昨儿在杂役房要人的值夜张婆子。
当时她细看那婆子,发现婆子头发里插了一根木簪子,簪头刻了个“寿”字,但“寿”字上下颠倒,该是簪子让她给戴反了。
在高家做事,如果不是不能体面,那所有人必定都是要体面的。比如这木簪上的字,如果插左边发髻,就是正的,如果插右边发髻,就是倒的。婆子明知道插右边寿字会倒,还梳右髻,只能是不识字了。
且她簪子戴反了这么久都没人提醒,仍然戴着,更证明了她做的活计,周围既没什么人,又不大见光。
两厢合计,鹿啄就有了张婆子不识字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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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啄上外院扫了一会儿地,就到了辰时。
小厮们各自去厨房张罗着各位爷们院子里的早食,鹿啄这样的下等丫鬟,做完了活儿得自己去领,不过她并不着急。
府上小厮众多,要找到当日抬鹿苓的那两个并不容易,现下为着给各房的爷们拿饭,半个府上的小厮都会轮流去厨房,鹿啄正好可以坐在这儿,一个个慢慢辨认过去。
她走到影壁墙边上,靠着墙根蹲下,一手搂着二哥,一手从怀里掏出昨天在厨房拿出来的半个麸皮饼子,放进嘴里嚼。
饼子已经冷了,啃起来费劲儿,而且干、噎、还掉渣,掉地上的渣,鹿啄还得自己扫。
这角落在厨房的正北,几乎从外院所有少爷们的住处来往厨房都得经过这儿。不少人看见鹿啄蹲在地上啃饼子,但都是摇摇头就过去了,以为她是挨罚的,怕她冲上来抱着大腿哭。
唯独二少爷高克行,顿了一顿。
他不是去厨房的,他甚至已经吃完饭了。
他只是要出门的路上听见身后素馨叫他,一回头,正巧看见了那格外凄凉的一幕。
素馨赶上他,没注意他正看着鹿啄,笑盈盈递上一件缂丝水墨兰竹扇套,道:
“二爷,扇子忘了。”
这一声二爷,把高克行从一阵“我家何时如此穷酸了”的感想中拉了回来,他接过扇套:
“有劳姐姐。”
这边素馨一欠身,要目送他出去,可高克行迟迟没动,末了,有些纠结地问素馨:
“那个看起来好像很惨的人,是谁啊?”
高克行手指鹿啄的方向,素馨顺着瞧了一眼,并不认识。她早把鹿啄忘了个干净,更何况鹿啄现在的打扮模样,也很难跟昨天联系在一起。
“外院扫地的丫头吧,可能受了罚。”
素馨猜着答复高克行,后者听了只觉得更惨,便嘱咐道:
“我早上剩下两个占米白粉糕,那东西甜腻,我吃不惯,你去拿了给她吧,问问谁罚的她,因什么罚的,这当街示众一样,未免太惨。”
“是。”
素馨应了,回院儿里拿糕,再出来的时候,高克行已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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