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函是第七天早上到的。
送信的是个骑甲虫的驿使，浑身是灰，把一卷封了火漆的文书往石桌上一放，连水都没喝就走了。
谢巡拆开火漆，看完，把文书折好，放在桌上。
薇拉站在灶台边，看见他的脸一点一点沉下去。
“怎么了？”
“监察院公函。”他说，“赤岩巢虫母薇拉，涉嫌私养虫军。着七级监察官谢巡就地核查，五日具报。”
食堂棚子里安静下来。
铁颚的手按在刀柄上，铁颚身后那排兵虫的甲壳同时绷紧，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都别动。”薇拉说。
她把勺子搁在锅沿上，走过来，伸手：“给我看。”
谢巡把公函推过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放回桌上。
“私养虫军。”她念了这四个字，“赤岩巢六十七个兵虫，编制四十。多出来的二十七个，是我养的？”
“举报信上写得很细。”谢巡说，“细到每个兵虫的甲壳颜色、巡逻路线，还有你给他们加餐的时辰。”
“谁写的？”
“署名是赤岩巢长老会。”
棚子外面，老长老的声音响起来：“不是我！”
老头是跑着来的，跑得甲壳都歪了，站在门口直喘：“虫母大人，我没写过！我连字都认不全！”
“我知道。”薇拉说。
谢巡站起来，把公函收进袖子。
“从现在起，核查开始。”他说，“全巢集合，按名册点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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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查的规矩，谢巡守得很死。
石桌搬到了巢穴口，桌上摆着名册、日志、封了火漆的文书。他在桌边挂了一块木牌，四个字：核查期间。
食堂照开，但每一锅汤出灶之前，他都要先看一眼。
“你还要查汤？”薇拉问。
“汤里有料。”他说，“料里有账。”
“那你尝不尝？”
“核查期间，不接受被核查方的饮食。”
薇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天中午，她照旧给他留了一碗，放在石桌角上。
他没动。
到晚上收摊，那碗汤还在原地，表面结了一层皮。
她把碗端回去，倒进泔水桶，洗干净，扣在架子上。
第二天早上，那只碗又出现在石桌角上，碗底干干净净。
薇拉站在灶台边，看了很久，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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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名点在巢穴口的空地上。
三百一十二个在册的虫，站成六列。
第一遍点得乱七八糟。幼崽们不知从哪儿钻出来，混在工虫的队伍里，仰着脸等念自己的名字；小六站错了列，站了半天才发现整列都是兵虫，又灰溜溜地挪回去；虫四报“到”的时候嗓门太大，把旁边一只幼崽吓哭了。
谢巡点完一遍，合上名册：“三百一十二个在册，到场三百零五。”
“差的七个在西段修路，没赶回来。”
“再点一遍。”
“为什么？”
“刚才有四个幼崽替你答了到。”
第二遍才点清楚。工虫一列一列地报，报完一个，谢巡在名册上划一笔。
“虫四。”
“到。”
“虫七。”
“到。”
“虫九。”
“……到。”虫九拄着一根木棍，从队伍里挪出来，断腿那截用布裹着。
谢巡的笔停了停，还是划了过去。
点到兵虫那一列，他停了下来。
“铁颚。”
“到。”
“你手下的兵虫，编制四十。实际在册多少？”
“六十七。”
“多出来的二十七个，哪来的？”
铁颚张了张嘴，看向薇拉。
“我来说。”薇拉从队尾走过来，手里抱着一块木板。
那木板比账本厚，边角包着虫丝，正面用炭条写得密密麻麻，背面还贴了几张旧纸。
“这是赤岩巢的兵虫册。”她把木板放在桌上，“不记账，记人。”
谢巡翻开第一页。
“虫三十二。”他念，“三年前冬，灰沼废巢捡回。当时饿得走不动，甲壳裂三道。入册日期，三年前十二月初七。”
“往下翻。”薇拉说。
他又翻了一页。
“虫四十一。三年前冬，断崖下捡回，左臂断。入册日期，三年前十二月十九。”
“再翻。”
“虫五十八。两年前春，商道边捡回，被人打断腿，扔在沟里。入册日期，两年前三月。”
谢巡一页一页翻下去。
二十七个名字，二十七个入册日期，二十七个来历。每一个后面都有一个小小的甲印，是按上去的，歪歪扭扭。
“这些甲印是谁按的？”
“我。”
老长老从队伍里挪出来，手抖得厉害，还是把拇指举起来：“每一个都是我按的。虫母大人说，捡回来的人得有个名分，不然死了都没人知道。我按一个印，就是认一个人。”
“你认了二十七个？”
“认了。”老长老说，“三年前那场大雪，灰沼那边死了半个巢。我们捡回来的，都是命。”
谢巡合上木板，抬头看岩重。
岩重站在队伍最前面，皮甲穿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表情。
“岩重。”谢巡说，“举报信上写，赤岩巢私养虫军二十七人。你核对过这本来历册吗？”
“来历册是虫母自己写的。”岩重说，“自己写的册子，自己按的印，算不得数。”
“那什么算数？”
“编制。”岩重的声音硬起来，“编制四十，实有六十七，多出来的一律算私军。这是领主府定的规矩。”
“编制是三年半前报的。”薇拉开口，“这三年半，赤岩巢的兵虫死了十一个。你补过一个编制吗？”
岩重的眼皮跳了一下。
“死了就销编，这是常例——”
“销了编，那份口粮去哪了？”薇拉把另一块木板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整个空地都听见了，“这是你的损耗账。三年，四成。十一个兵虫的口粮，加上四成的损耗，够养活两百个工虫。”
空地上静得能听见风。
岩重的脸从白转青，又转红。
“这是诬告。”他说，“监察官大人，这是诬告！”
“是不是诬告，我查。”谢巡说。
他把两块木板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赤岩巢兵虫超编，属实。”他抬头，“限三个月内补报编制，逾期按私军论处。”
铁颚的脸一下子白了。
“但是——”谢巡翻到名册最后一页，“举报所称‘私养虫军、图谋不轨’，无实据。二十七个兵虫，入册在前，举报在后，出工记录、巡逻记录、伤情记录俱全。举报不成立。”
岩重的嘴张了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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