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府园子东南角的小书房,隐在一片稀疏的竹影之后,白墙红瓦,飞檐如燕翅般轻灵翘起。
午后的日光透过半开的雕花窗,暖暖地洒在乌木案头蓝布函套的书册上。
书案前,二个男子正对坐说话。
靠窗的那个,肤色微黑,猿臂蜂腰,一身玄色窄袖骑射服,腰束蹀躞带,他挺身端坐书案前,五指收拢,握着青瓷茶盅,简短地:“我申时末回营。”
里头的那位罩了件青碧色素绫比甲,露出里头玉色中衣的立领,领缘滚着极细的银边,脸色白净。
他单手叩桌,细声:“二哥着什么急?凳子还没坐热呢,我就说几句话,不耽误你上值。我问你……”
“大奶奶!”
门外忽传来小厮阿力惶急的声音:“公子,大奶奶来了。”
话落,门口的紫檀素屏风后迅速跨进来一个年轻的女子。
她通身一袭蓝色的素面衣裙,红扑扑的脸,乌黑的长眉,径直走过来,站定,目光一轮,向二人福了一福。
俩人对视一眼。
李旌:“大....大嫂怎么来了?”
他脸上慌乱,手里的茶盅还举在手上。
阿力紧随在后,涨红着脸解释:“公子,小的方才说了,大奶奶她......”
李鹭看他一眼,阿力噤声,退了出去,并小心带上了门。
室内一时安静,李鹭好奇的目光在李旌和花银之间流转,不作声。
花银笔直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微垂,对着李旌唤道:“二叔……”
她轻声:“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旌的手一抖,忙放下茶盅,咳了一声:“你说就是,三弟也不是外人。”
花银就咬了咬唇,似乎在纠结,然后,侧了身子,朝着李鹭,恭敬唤一声三叔。
李鹭亦抬手回礼,口称大嫂,然后重新坐回椅子上,摸了书案上的书,目不斜视地看了起来。
“二叔!”
花银目光盈盈地重新望向李旌,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李旌就转向李鹭:“三弟!”
李鹭抬头看他。
“三弟,去那边坐坐。”
李旌脸上微微发烫,他用眼神示意。
李鹭就起身,夹了书册,往东壁书架走去,通天到地的三排书架,上头密密地竖着排排书册,书脊上贴着素白的小签,他伸手把方才的书本仔细地塞进去,慢慢转入后面的书架。
“嫂子请坐。”
李旌松一口气,示意花银坐下说话。
花银没有动。
她垂了眼:“二叔,我今日来,实在是有事求你帮忙。”
说着双手平举,就要跪拜下去。
李旌唬了一跳,忙伸手去拦:“大嫂,这是做什么?何必行此大礼?有什么事,你说就是。”
花银像被火烫了般,忙不迭地往后退一步,低声:“我是实在没有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二叔。今日闻我父兄被判流放,我心急如焚,想着去城外送一送,看一眼……可老太太不许,我没有法子,只能来求你帮忙,好歹让我去送一程,也尽了为人子女的孝道……”
她声音里带了微微的颤音。
李旌听明白了。
他想安慰一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花家发配的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李家的态度。花家此番得罪的是叶家,李家出面收留了花银,已是不大妥当。现在花家的事既已尘埃落定,李家肯定不能再出头。这个时候花银再以李家媳妇的身份出面去城门口送人,这不平白再去惹恼叶家?
见李旌不说话,花银继续软语相求:“我今日厚着脸皮来求你,实是这府里,我只同你一人相熟,所以我只能找你。你帮帮我,就当,看在…..你大哥,李珩的面上,好不好?他是我相公,可他不在了,我无人可求。”
她说到最后一句,索性以手捂住了脸,难过得别过了脸,说不下去了。
李旌看着她难过,迟疑着伸手,又顿住.....
花银悄悄从指缝间瞅见李旌楞在那里,依旧没有表态,心内不免着急。
她今日厚着脸皮来找李旌,实在是她和花铜俩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发现只有李旌才能帮她们。尽管,花银打心眼里对这个负心男李旌,是十万分不愿再同他有交集的,可抵不过形势逼人强,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出府,那点子骨气,求全抛了吧。
只是,这李旌也并不好糊弄,她方才说了那么多,他显然还是犹豫不决,愣是没有说出一句有用的来。
她大声抽泣了一下,然后,以手抚额,身子晃了一下,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嫂子。”
李旌吓一跳,下意识地伸手去拉,手刚伸出去,被一把抓住,他诧异地低头,见花银仰着脸,莹白的脸上泛着可疑的红晕,眼睛半披:“你还记得吗?中秋节,你去我家送节礼,偷偷寻到我院子里,被我大哥撞上,问你干嘛?你说,给我送花呢。然后,你折下一旁的桂花递给了我。”
她轻笑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带着泪光,自嘲:“那枝桂花……我藏在妆匣最底层,不舍得丢,想着做成干花……”
她难过得别过了脸,耳边乌黑的发髻上,赫然簪了一小丛桂花,新开的桂花,橙红色,拇指大的一撮,隐在发间,散着幽幽的香气。
李旌整个人僵住,脸上瞬间黑红。
他下意识地扭头,见书架那里静寂,架子上的“环山独行图”静静地悬在那里,画上红色的枫叶热烈如火。
他深吸一口气,鼻间充斥着桂花的香甜。
“你是我的长嫂,我自当敬你,你莫急,你父兄,好在没有性命之忧,也算是不幸之中的大幸。他们此去寒洲,路途遥远,你想送他们,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现在,风口浪尖上,你也不要怪老太太她们。这样,这事我去同太太说,让她允你悄悄地去送一送。”
李旌一囗气说完这一番话,松手,花银也借机站好,她低着头,捋着发,轻声向他道谢。
李旌看着她,见她一头乌油油的秀发盘了一个简单的锥髻,除了那支桂花,浑身上下再没有一件多余的赘饰了。
他记得,她才15岁,刚及笄,方才自进得门来,她就一直低着头,一幅不敢见人的样子。
他有些恍惚。
初春,花银随花大太太第一次来府上做客。
他也依母亲的意思,去相看。
母亲院里,她站在一株海棠花下,听母亲说话,微微侧着脸,耳垂上两粒东珠耳珰随着她的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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