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之墓事了,不知不觉已是三个春秋。
东霆与西弘之间的硝烟彻底散尽,取而代之的是贯通两国的商路与信驿。边境城关不再驻兵森严,而是换作了往来熙攘的商队与车马,琳琅满目的货物在两国之间日夜流转,将百年间彼此敌视的土地一点一点联结起来。
如今的容熙携景瑜定居在西弘长毅,容云则独自镇守东霆安瑞。长毅与安瑞相隔千里,山水迢递,但每隔一月,容熙都会带着景瑜到安瑞暂住一段时日,让一家三口实实在在地过上一段团圆日子。
每次来,景瑜总不空手。有时是她自己亲手做的喷香糕点,有时是她在长毅街巷上淘到的新奇小玩具。有一回,景瑜特意给容云做了一个驱虫小香囊,样式端庄、用料精细,只是边角绣了个歪歪扭扭的“云”字。
景瑜递过去时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轻声说道:“好久没拿针了,手生。”
容云陛下非常高兴地日日佩戴,连上朝时也挂在腰间、向朝臣展示端和公主“精湛”的绣工。
景瑜把这两月一次的“探亲”,过成了最朴实不过的日子——她深知儿子作为一国君王的职责,她来安瑞就是为了给儿子添一点热气腾腾的生活。
她会亲自下厨,虽然据宣明旭的委婉评价,厨艺水平实在有待提高,但容云每次都吃得很满足。她也会拉着容云在御花园里散步,顺手替容云理一理袍角沾的草屑,动作自然随性,全然没有一国之君母亲的架子,只是一个想多看看孩子的普通母亲。
容熙则要从容得多。有时他带上一卷西弘最新绘制的商路舆图与容云共同参详,有时帮着容云看看西弘那边的往来文书,有时和容云下下棋、逗逗儿子,随口评点几句朝堂政局。但更多时候,他什么正事也不办,只是在御书房靠窗的椅子上一坐,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翻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埋头努力批折子的儿子,顺便监督儿子按时吃饭、睡觉。
这日傍晚时分,容熙照例在御书房里与容云商议西弘政务,眼见窗外原本只是阴沉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
容熙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准备回府:“今日就到这里,你娘亲还在等我回去。”
容云连忙跟着站起身,乖巧应是。
不料容熙的话音刚落,狂风便卷着泼墨般的乌云自天际横压下来,不过须臾,雷声轰鸣、暴雨如注,翻滚的水汽将整座安瑞皇城笼在一片湿冷苍茫之中。
容熙本想等雨势渐缓再动身,谁知这场雨下得铺天盖地,全然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父亲,”容云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向窗外,温声开口,“天色已晚,雨势又迅猛,今夜不如就留宿皇城吧,省得冒雨折腾。”
容熙收回视线,看着面前神色恭敬诚恳的儿子,颔首道:“也好。”
容云当即唤来暗卫往端和公主府送信、免得母亲担心,又吩咐内侍去收拾偏殿。
然而不过片刻,内侍便折返,面露难色地跪倒在地请罪:“陛下恕罪,烈亲王恕罪。偏殿虽按例有人清扫,但因常年无人居住,积了厚重的潮气与霉味,实在……不宜烈亲王今夜下榻。”
容熙摆了摆手,正欲开口说无妨,容云已然上前一步,微低着头,有些紧张地开口道:“父亲,偏殿湿冷,不宜入住。容……云儿寝殿床榻甚宽,若父亲不嫌弃……今夜便与云儿同榻吧。”
容熙不由得顿了顿,他听出了容云声音中那一丝遮掩不住的紧张,以及隐隐约约的期待。自打这孩子回到自己身边,到后来解除误会、一家团圆,两人虽父子情深,但自己行事向来严肃,容云也总是恭敬、恪守本分。像这般如寻常父子般挤在一张床上睡觉,当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容熙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心底又泛起一丝说不清的酸软,应道:“嗯,那便依你。”
掌灯时分,父子二人一同用了晚膳。饭后容云继续处理未完的公务,容熙随口问了几句两境自由通商贸易的细节,容云一一答了,两人顺势讨论起西弘宗室问题,气氛与平日并无不同。直到内侍来禀,寝殿已经收拾妥当,父子二人先后起身往寝殿去时,脚下的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
寝殿内已经燃起了淡淡的安神香。容云先去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白的寝袍,靠在床头翻一本没看完的奏章。容熙随后洗漱出来,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款式与容云相似的寝袍,只是尺寸略大了些。
见容熙走近,容云恭敬起身,有些迟疑地说道:“父亲……请您,睡里侧吧。”
容熙斜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怎么?怕为父摔下来?”
“啊……不是……”容云呆愣愣地答道。
容熙毫不客气地将容云赶去了里侧:“为父怕你摔下来,去里侧躺着。”
寝殿内随后熄了灯,只余一盏微弱的夜灯在屏风后幽幽亮着。
容云陛下的龙榻确实甚宽,躺下两个成年男子还绰绰有余。
容云平躺在床榻里侧,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整个人僵硬着,心脏也在胸腔里怦怦狂跳——父亲就躺在自己身旁,不过半尺之遥。他能清晰地听到容熙平稳沉静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父亲身上散发出的淡淡檀香与温热气息。
高兴吗?容云陛下高兴得无以复加,这种与父亲近在咫尺的亲昵,是他梦寐以求的温暖。可紧张却如影随形,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生怕自己的微小动静打扰了父亲的歇息。
而躺在外侧的容熙,此时的心情也绝不比容云轻松半分,他当然也能感受到身旁儿子那僵硬如铁的身体。
容熙睁着眼看着头顶雕花精美的床帐,心中带着些难以言喻的局促。重新认下容云后,他虽然有意让自己扮演一个“慈父”,容云却没给自己什么机会。如今父子二人盖同一床被子,这种毫无距离感的血脉相连,让容熙难得感到了一丝不知所措。
也许……他是不是应该像普通的父亲那样,伸手拍一拍儿子的肩膀,或者替他掖一掖被角?
感受着容云依然保持着刚躺下时的姿势,连呼吸的频率都在刻意压制着。容熙暗自叹了一口气,终于忍无可忍。这小子再这么绷下去,明日一早怕是背都要僵了。
“云儿。”容熙沉稳的声音在昏暗的寝殿内响起,打破了平静。
容云几乎是立刻应道:“在!父亲……可是云儿打扰到您了?”
容熙侧过身来,在微弱的光线里看着儿子那张紧绷的小脸,眼中终于浮现出一抹极其温柔的笑意。
他抬起手,越过两人之间的空隙,顺势将锦被往容云脖颈处拉了拉:“睡不着?”
容云局促地应道:“嗯……云儿,很高兴。”
容熙打趣笑道:“要不要为父唱一首摇篮曲哄哄你?”
“啊……不……不用。”容云一下子脸红到了耳根,连忙将半张脸往被褥里埋了一埋。
容熙轻笑一声,伸手轻轻在容云肩上拍着:“为父也很高兴。快睡吧,明日你还要上早朝。”
手掌传来的温度顺着肩膀蔓延开来,容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僵硬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了下来。他不自觉地往容熙的方向微微靠了靠,听着父亲平稳的呼吸声,在这难得的紧张与局促之后,终于沉沉入睡。
容云其实并不忍心父亲母亲两地长途奔波,曾多次提出由自己前往西弘探望双亲。他每回都把话说得诚恳周到——“安瑞有阿枫与昭云坐镇,云儿离京半月不碍事”,“正好顺道看看长毅那边的水利整修进度”——理由一个比一个充分。
然而,容熙每次都只是意味深长地笑着,温和却坚定地拒绝了。
东霆与西弘的合邦大计已初显雏形,定下了“安瑞为本、长毅为辅,法度统归于新朝”的基调。这棋局未定之前,需要提前布局民间的舆论和人心:必须让天下人自然而然地认定,安瑞是两邦之中那个“不动”的中心,长毅则是那个“涌动”的来者,久而久之形成“安瑞为尊、容云为天下共主”的先入为主的认知。
因此,容云必须始终以安瑞为根基出现在天下人的视野中。而西弘烈亲王夫妇每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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