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岭山的雪,比她想象中更冷。
不是那种能用手套和围巾挡住的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冷,是冻得血液都快要凝固的冷。雪萤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围巾里结成冰碴的声音。那些冰碴挂在睫毛上,挂在围巾的边缘,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的,像是给她的脸镶了一圈白色的边。
她不知道爬了多久。
第一天,她还能看见脚下的路。那些被积雪覆盖的岩石,那些偶尔露出的枯树,都是她前进的方向。她一步一步往上爬,数着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再走一百步就休息。
一百步。又一百步。再一百步。
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走一百步,可以停下来喘十口气。喘完十口气,必须继续走。
可是走到后来,一百步越来越难。腿像灌了铅一样沉,每抬一次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她开始作弊:走五十步就停下来喘气,喘完假装自己走了一百步。可骗得了自己,骗不了脚下的路。那座山还是那么高,那么远,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第二天,风雪来了。
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雪萤不得不眯着眼睛,只能从眼缝里看见前面白茫茫的一片。雪打在脸上,积在睫毛上,她每隔一会儿就要用手套去擦,不然眼睛都睁不开。可手套早就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擦在脸上像冰疙瘩一样。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确认踩实了,才敢把重心移过去。可雪太厚了,根本看不清下面是什么。有时候踩下去是实的,有时候踩下去是空的,整个人往下一陷,雪就没过大腿。
有一次,她踩空了。
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仰。她拼命伸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雪,石头,雪,石头——她在雪坡上翻滚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响,响得像要炸开。
然后她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疼。
后背疼得像要裂开一样。
她趴在雪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久,她才慢慢爬起来,继续往上爬。
她没有哭。
不能哭。眼泪会冻住。
——
第三天,她遇见了一道冰缝。
那裂缝横在她面前,又宽又深,看不见底。冷风从裂缝里往上灌,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哀嚎。裂缝的边缘是蓝色的,那种蓝不像是冰的颜色,更像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的颜色。
雪萤站在裂缝边,看了很久。
绕不过去。左边是悬崖,右边是更陡的雪坡,只有跨过这道裂缝,才能继续往上。
她往后退了几步,开始估算距离。五步,六步,七步——差不多,应该能跳过去。应该。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十几步。
然后她跑起来。
脚下的雪被她踩得飞溅,她拼命地跑,拼命地跑,用尽全身的力气,在裂缝边缘猛地一跃——
那一瞬间,时间好像静止了。
她看见裂缝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听见风从底下往上涌的声音。她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手拼命往前伸,想要抓住什么。
落地的瞬间,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手指在雪里拼命抓,终于抓住了一块凸起的岩石。
她趴在裂缝另一边,喘了很久很久。
喘完之后,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冻在脸上,冰冰的。
——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她不记得自己爬了多久。
只记得白天爬,晚上蜷在雪洞里睡。睡醒了,继续爬。饿了啃一口冻硬的干粮,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洞是她自己挖的。用冻僵的手,一点一点在雪里刨。刨出一个刚好能容自己蜷缩进去的小坑,然后用包袱堵住洞口,蜷在里面,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睡不着。
太冷了。
冷得骨头都在打颤,冷得牙齿都在打架。她把所有能穿的衣服都穿上了,把围巾缠了一层又一层,可还是冷。那种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冻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开始想家。
想那个温暖的屋子,想娘亲烧的炭盆,想爹爹把她抱在怀里时的那种暖。想弟弟妹妹们挤在一起睡觉的样子,想他们小小的、暖乎乎的脸。
她想起临走那天,娘亲站在门口望着她的样子。
娘亲的眼眶红红的,可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远。
雪萤那时候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可现在她后悔了。
她想回头。想回去。想躺在那个温暖的屋子里,什么都不管了。
有好几次,她想放弃了。
躺下来,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了。
可每次这样想的时候,她就会想起一些人。
想起爹爹坐在案前的背影。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他的脸,可他还在笑,还在用那种温柔的声音说“爹爹等你回来”。
想起娘亲红着眼眶的样子。想起她说“要好好的”的时候,声音里的颤抖。
想起弟弟妹妹们小小的脸。辉利哉,雏衣,日香,彼方,杭奈。他们还没学会叫姐姐呢。她还没听见他们叫姐姐呢。
想起杏寿郎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想起他拍着她的肩膀说“你能爬上去的”。他的声音那么大,那么亮,震得她耳朵嗡嗡响,可那嗡嗡声里,有一种让人精神起来的东西。
想起香奈惠紫色的眼睛,和她送的那朵小花。那朵小花现在还贴在她胸口,暖暖的。
想起悲鸣屿流着泪说“谢谢你”。想起他握着那块小手帕,把它贴在脸上的样子。
想起天元哥哥闪光的牙齿,和他说的那句“等你学成了,哥哥我请客”。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那么张扬,那么得意,好像天塌下来都不怕。
她不能放弃。
那么多人在等她。
——
第七天清晨,雪萤爬出了最后一片雪坡。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手也不是自己的了。她只是机械地爬,爬,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她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忘了呼吸。
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光芒从山巅后面透出来,照在整座雪山上。那雪不再是白色的,而是变成了金色。不是那种淡淡的黄,是那种浓烈的、燃烧一样的金色。金色的山,金色的雪,金色的云,连天空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整个世界都像被镀上了一层暖暖的光。
日照金山。
她听师父说过,可从来没有见过。
书上说,这是雪山最珍贵的景象。有人说,看见日照金山的人,会得到神明的祝福。有人说,那是山神的恩赐,只有最虔诚的人才能看见。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
好美。
美得让人想哭。
那金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抚摸她的脸。她忽然觉得,身上那种刺骨的冷,好像没有那么难熬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却总觉得在等的人。
为什么?
为什么每次看见这样的光,她就会想起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她想不起来了。只知道是很深的颜色,像深夜,像深渊,像看不见底的井。
可那双眼睛里,有光。
很微弱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随时都会熄灭的光。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可她忽然觉得,如果那个人也能看见这样的光,该多好。
如果他也能被这样的光照着,该多暖。
也许就不会那么冷了吧?
也许就不会用那种绝望的眼神看人了吧?
也许就不会……恨这个世界了吧?
她不知道。
可她这样想着,心里就暖暖的。
——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是因为太累了。
眼皮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她看见金色的光里,有一个人影。
那人从光里走出来,走到她面前。
是一个女人。
头发花白,像这山上的雪一样白。面容清瘦,颧骨微微凸起,脸上有细细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亮得像山巅的星光,亮得不像一个老人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服,和雪融在一起。她站在那里,像这座山本身一样,又冷又高,让人不敢靠近。
她低头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雪萤想开口喊“师父”,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太累了。
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看着那个人,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让自己的眼睛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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