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对拜——”
随着喜婆高呼,满堂宾客的喧闹暂时停住。所有人屏息凝神的盯着两位新人,只等礼成的一刻。
程时莺垂眸瞧着喜鞋上绣的双飞鸳鸯,心里说不出是喜是悲。
喜鞋上的双飞鸳鸯翅膀绣的歪歪扭扭,针脚也有些粗糙。好在上边缀了珍珠,借着珍珠的华贵,倒也藏拙,叫人乍眼一看看不出刺绣的问题。
嫁衣原该是女儿家出阁前亲手缝制,可惜程时莺不通刺绣,全身上下唯有鞋面上的鸳鸯是自己绣的,其他皆出自绣娘之手。
一向疼爱女儿的程母依着程时莺,对嫁衣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程时莺被接上花轿之时哭红了眼。
她抓着女儿的手,一而再的叮嘱,“往后去了蒋家,做了人家媳妇,事事都要靠着自己出主意了,万万不能和丈夫闹了嫌隙,要孝顺公婆,这般你才能站稳脚跟。知道了吗我儿?”
程时莺没把这番话放在心上。她自小得父母疼爱,这次要嫁的又是自己的表哥蒋鸿书,能受什么委屈?
非要说委屈的话,就是她对表哥蒋鸿书并于男女情爱之意。女儿家婚事由父母做主,她并无选择余地,再加上她无心仪之人,又到了出阁的年纪,种种原因之下,嫁给知根知底的表哥,是个不错的归宿。
……
思绪飞出就再也收不住,程时莺盯着喜鞋,久久没有动静。
喜婆高呼声已过了一会儿,见新娘子迟迟不动,满堂宾客不由面面相觑。
程时莺正游神,手里握着的红绸忽然动了动。她听见蒋鸿书的声音低低传来,“阿莺可是累了?等拜完堂你就可以歇息了,只需我回房时留个门,别自己睡去。”
他这是在调侃今晚的洞房花烛,程时莺脸霎时一红,不自在的轻咳一声。
蒋鸿书常随着他母亲到程府,幼时程时莺还会同他打闹,等长大了些,不能同往日那般毫无顾忌的玩耍,程时莺便只远远见过蒋鸿书,偶尔会说上几句客套的话。
谁知那个在她看起来斯文有礼的表哥,竟会私下底说这般话?程时莺不自禁的为今晚的洞房花烛捏了把汗,她的脸皮薄的很,可禁不住折腾。
心里忽地升起一股退意,程时莺恨不得掀了盖头回家。
可泼出去的水,哪有收回去的道理?
若是蒋鸿书真敢欺负她,她抬手就是一巴掌罢了。
程时莺晃了晃脑袋,凝了凝心神。她跟随着蒋鸿书的动作,准备同蒋鸿书完成三拜最后一步。夫妻对拜之后,她便是蒋家妇了。
就在此时,堂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程时莺隔着红盖头,听见一道清脆的喊声。
“蒋郎,不可!”
手里握着的红绸颤了颤。程时莺顺着红绸看去,看到另一边的蒋鸿书手在发抖。
程时莺不解。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一个衣着淡雅,面容素净的女子抱着婴儿闯了进来。她不顾满堂宾客的讶异,径直跪在了蒋鸿书脚边。
她哭的梨花带雨,“蒋郎,你骗得我好苦。你既有了我和孩儿,如何能另娶一个新妇?你我早已拜过天地,此番是要置我与孩儿于何地?”
女子名唤秦祯儿,是蒋鸿书偷偷养在外边的外室。蒋鸿书前年到外地办事,被人引着去了花船,对在花船上弹琴的秦祯儿一见钟情。为了能让秦祯儿陪伴左右,他特意将人带回了皇城。
听着秦祯儿的痛斥,蒋鸿书白了脸,僵在原地,竟忘了推开她。众人见他没有任何的动作,只当他是默认了。
宾客哗然。一时之间议论声此起彼伏,不少人对着蒋鸿书和女子指指点点。
程时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了,她此刻还盖着盖头,不知是掀了盖头去问清楚,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等待结果。
这一犹豫,哭着的秦祯儿不知怎的扑了过来。她死死抓着程时莺的小腿,指甲几乎要掐进血肉。
“这位姑娘,蒋郎已同我有了夫妻之实,还生了孩子,你为何还要横插一脚,夺人之夫?”
程时莺被她抓的腿疼,伸手推了她一下,“你胡说八道什么?抓疼我了。”
堂上的丫鬟婆子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围到程时莺身边,替她推开秦祯儿。
陪嫁过来的乳母李氏拉过一个小丫鬟低声安排道,“快回府去请老爷夫人过来。”
她待程时莺如亲生女儿,看不得程时莺受苦,安排好丫鬟,她又看向沉默不语的蒋鸿书,愠怒道,“蒋姑爷,您倒是说句话呀?平白看我们小姐受苦受难不成?真真假假,是何干系,满堂宾客在此,还不说清楚?”
蒋鸿书猛地惊醒,他慌忙和秦祯儿拉开距离,说道,“你、你是何人,为何这般诋毁我?我从未、从未……见过你,何来与你见过天地一说?”
昨儿夜里他还和秦祯儿躺在一张床上,耳鬓厮磨。他口口声声保证,往后一定寻个机会接她入府。眼下秦祯儿闹上门,他心虚的不敢看她。
这点心虚和慌张落到宾客眼中,饶是谁都看得出其中的端倪。
蒋家世代袭爵,到这一代原该没落了,偏偏出了两个争气的儿子。蒋家大郎从军,远在边疆,前不久才传来军功喜报。蒋家二郎,也就是蒋鸿书,去年考中榜眼,还订下了和忠勇侯府的千金的婚事。
蒋家彼时风头无两,现下闹出了笑话,不知多少人等着抓把柄。
“够了!”
在满堂喧哗越演越烈时,肃国公蒋世亮开口了。他一手抚着胡子,一手拍响木桌,“哪来的娼妇在这胡言乱语?还不来人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话一出,国公府的下人依言上前要带走秦祯儿。秦祯儿眼看陷入绝境,急忙求向蒋鸿书,哀怨哭道,“蒋郎。”
她眼含泪水,脸色苍白,哭的凄凄惨惨,一派雨打梨花的柔弱可怜。蒋鸿书被她那声蒋郎喊的心头发麻,怕她真的被人拖下去打死,他急急掀袍噗通跪下,为她求情。
“父亲,不要这般为难她。孩儿混账惹出的事,孩儿愿代她受罚。挨鞭子,挨棍子我都认了,只求父亲看我的面上,别欺辱她和孩子。”
说罢,蒋鸿书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阿莺,此事是我做的不对。我当初也是一时蒙蔽了双眼,不知怎么就跟她……阿莺,我答应你,往后将她送的远远的,决计不会出现在你的面前,好不好?算我求你了,阿莺,你原谅我吧?”
蒋鸿书算盘算的很响,他不想就此和秦祯儿断绝了关系,也不想闹没了和忠勇侯府的婚事。
他料定程时莺和他有自小的情谊,程时莺又碍于此事传出去会连累了名声,再难婚嫁,一定会捏着鼻子嫁给他。等日子久一点,他再把秦祯儿接回来,一妻一妾,两全其美。
可他忘了,程时莺自小被娇宠长大,性子就容不下瑕疵。
听了他这话,一直沉默不语的程时莺掀了红盖头,扔到他脸上。
“礼还未成,尚可反悔。你既有了佳人,时莺也不是什么小气之人,我愿成全你们,全了你们的美事。”
程时莺方才还持有一丝侥幸,以为是有人栽赃陷害蒋鸿书,听了蒋鸿书说的话,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程时莺自小被爹娘捧在手心,何曾受过这委屈,这婚不结也罢!就算往后再无人求娶,她也不嫁到蒋家受这种委屈!
“嬷嬷,吩咐下去,将带来的嫁妆清点好,抬回咱们忠勇侯府。”程时莺吩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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