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盯着我看干嘛?”
妇人掏出几个铜板,抬眼见李恩凝正盯着她,于是转过身小心收起钱袋,塞到衣服最深处。
回过身直起脖子对李恩凝道:“没错,这是当日抢你的钱袋,不过,现在它是我的了。”
妇人防备的样子,以为李恩凝想要回去,但李恩凝只是嘴角弯了弯,对她道:“幸好你抢走了,不然我也许就要被饿死冻死了。”
她抬了抬碗,说:“现在还有米汤喝,真好。”
妇人有些愣住,怔怔的看向李恩凝,心道:这人怕不是个傻子吧,竟能心大到这种程度?
“怎么称呼姐姐?”李恩凝问她。
妇人给自己也盛了一碗汤,随口回应:“叫我云娘就行。”
李恩凝点点头,也报了自己的名字:“姐姐可唤我阿凝。”
二人围着火堆旁取暖喝汤。
短短几句话,云娘几乎判定李恩凝是个没什么心思的蠢丫头,于是对她卸下防备,忍不住说:
“瞧你的样子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吧,不好好待在家,出来乱跑什么?还跑到西北这破地方,那日你们一行车马浩浩荡荡出现在遂平城内,早就被人盯上,就算我不抢,迟早也会被别人抢。现下可好,一个大小姐也变流民了。”
现在想来若不是那日遇到他们丢下孩子抢走钱袋,她也绝不会有钱买棉衣御寒、换米粮果腹活到现在,也不会在路上碰到昏倒的李恩凝,将她拖到这破庙中捡了一条命。
她抢了她的钱,她又救了她的命,在云娘看来,命总比钱重要,也算是两清了吧,如此好让自己心中舒服些,没那么愧疚了。
然而李恩凝心中全然不在乎这些,此时的她还未意识到钱的重要性,也根本无心怨恨她,满满的自责已经占满了她的全身上下。
李恩凝情绪低落,垂下眼闷闷地道:“对啊,出来乱跑什么。都是我害了他们。”
那晚王胜虽中了一箭,看着吓人,但只要及时治疗不足以致命,她一边心系王胜的情况,一边担心小栀,她不知有没有顺利逃脱,李恩凝不敢去想如果没有逃走会是什么下场,只能不断地祈祷小栀没有事,没有事……还有刘统领他们,现在又在哪里,是生是死。
李恩凝此时脑子一团乱,浓浓的悔意、愧疚、担忧、恐惧种种情绪弥漫着、交织着,在她心头紧紧缠绕,挥之不去,肆意侵蚀着那颗高高悬着的心脏。她恨不得将当初义无反顾离京的自己打晕,打断双腿,绑在府中。
她从未如此无助过。
从前身边总是围了一堆人,现在只有她自己,异地他乡,无依无靠,身无分文。
李恩凝低头沉默了许久,可眼下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刻,努力平复好自己的情绪。她想,既然自己还活着,总是要回去寻他们的。
于是她抬眸问道:“云娘,你是在何处发现我的,离这里远吗?”
云娘回:“远倒是不远,就在附近的村子边上,你想干嘛?不会还要回去吧,那片听说刚被一团盗匪洗劫过,死了很多人,你个弱不禁风的小女子,只要眼不瞎都能看出女扮男装,这时你过去无非就是去送给那群畜生群-奸。”
此词一出,李恩凝面色瞬间僵住,吓傻了一般,愣愣睁大了眼睛。
好半响,她才磕磕绊绊地开口:“……光天化日,他、他们怎会……”
突然想起那日初见云娘的时候,衣不蔽体的模样……
她看向云娘,目光复杂凝重,不敢相信。
“我朝律法,强-奸者处于绞刑,他们难道不怕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云娘像是听到天大的笑话一样,突然仰头大笑,笑得眼角泛红,直拍大腿。
她用一种李恩凝看不懂的眼神望向自己:“律法!?你听听自己在说什么?在这里,哪有律法可言!?你听谁说的,帮我也问问他如果有律法,我丈夫被人活活打死的时候律法在何处?那些恶人为什么仍好好活在世上!!抢走我们钱财的人又被判处了什么罪行?导致我孩子被活活饿死!还有强占我身子的畜生又何时被处以绞刑呢!?有那一天,我无论如何都要去现场目睹他们行刑,狠狠在他们尸体上吐上几口唾沫泄恨!!”
云娘眼底盛着浓浓的恨意,面目狰狞,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双手紧紧攥着,恨不得下一刻就要冲出去将那些人千刀万剐。
她与丈夫只是几个月前像往常一样去桓安找西兰商人进一些稀罕的玉石、毡毯物件倒回南方去卖,在他们那大户人家都喜欢这些西域的新奇摆设,他们靠此为生多年,一直流转在西北之地,倒腾这些小买卖。
一直以来安然无恙,偏偏这次来到桓安遇到民乱,一行不明来历的人聚众造反,四处杀烧抢掠。那时人人自危,户户大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她与丈夫原本借住在旧友家中,被此事耽搁不敢出门,但奈何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突发高热,朋友家中又没有药材,她丈夫只能冒险出门寻大夫,可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过。
云娘见丈夫久久未归,出门寻找,只隔了一条街,她亲眼看到那群人对他丈夫的百般殴打欺辱,丈夫蜷缩着躺在地上挣扎,最后没了动静,她要上前但被朋友强拉了回去。
到了深夜,云娘才偷偷出门到那条街上。整条街处处可见的尸体,她找到自己的丈夫,睁着眼睛,已然没了气息,怀中紧紧抱着一包药。
云娘夫妇只是最底层靠做些小生意谋生的平民,她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谋反,又为什么要杀人,只知道自己的丈夫她唯一的依靠被他们杀死了,只剩她们孤儿寡母,未来一片迷茫。
那时她也想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难道没有王法吗?官府何在?官兵何在?为什么没有人替她惩治恶人!!!
如今这究竟是什么世道!?
此地生民人心惶惶,纷纷整理包袱逃离桓安,有些人逃出去了,有些人却永远留在半路上。因西北入冬早,一路上天气恶劣,本就在冬日易有抢劫的贼寇出没,正值桓安城乱,不少贼寇埋伏人们出城必经之路上,劫了不少人家。
云娘及朋友一家亦未能幸免。
一路颠沛流离,丈夫、孩子、朋友……一个个人接连死去,由原先的愤怒、悲痛逐渐麻木,平静地等待自己的死期,或冻死、或饿死、或被人奸杀。
云娘如行尸走肉一般随流民到了遂平,遇见李恩凝一行人。
她趴在李恩凝脚下,连她的鞋子看起来都那么的高不可攀,甚至还有淡淡的香气。
直到温暖厚实的披裘裹在她身上时,心中生出丝丝怨恨来。
凭什么有的人家破人亡沦落街头低入泥里,有的人却仍高高在上披金带银衣食无忧!
凭什么生而为人,她就要跪在人脚下讨生活,活得如茅厕的蛆虫,而眼前人甚至出行前前后后有几十人陪着!
金尊玉贵、天之骄子吗?
可是他们竟然来了这里!哈哈哈哈哈哈!老天还是公平的!再高贵的人来到这里都会被啃噬的皮都不剩!她等着那一天,等着看这些人从云端跌入尘埃的那一日!!
人间炼狱,无人幸免。
“可我还要回去找人。”
李恩凝用那一双清澈单纯蠢得要命的眼睛看向她,说她还要回去。
好不容易从狼窝爬出来了还要再回去吗?云娘不禁心疼自己的两碗汤,真是白瞎了!罢了罢了!就当白救一条命,从此各走各路,她的生死与自己又有何干!她尚且自身难保,这些钱不知够活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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