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晚风习习。
归云山下的万全村,刚用过晚饭的几名妇人,正聚在村头树下纳凉闲谈。
“你们留意没?山脚下那间荒废很久的屋子,好像住人了。昨日我陪家里丫头去那边摘野果,无意间靠近,看见那屋里五花大绑关着一个俊秀男人!”
一人挑起话头,刻意压低了声线,引得其他人往前,凑近耳朵细听。
谁也没有察觉到,身侧的晚风里,多了一道灵动的身影。
“男人?”
“可不是嘛!那男人昏迷躺在床上,被白绫绑死了,屋子里四周还挂满了奇怪的铃铛,门窗皆被从外锁死,进不去出不来,看着怪可怜的。”
大家听了面色各异,其中一位年长妇人捂着嘴,也压低了声音:“寻常绑人求财,都是直接粗布麻绳,哪有用白绫绑在我们这犄角旮旯,还挂着什么铃铛?依我看……怕不是外头什么富贵人家藏的私事。”
这话一出,众人瞬间会意。
“啧啧……难怪藏在我们这。我早听说那些城里有钱的大户老爷心思古怪的很,寻常女子看不上,偏偏喜欢养些俊俏男子。”
“难不成那男人就是被某个城里老爷掳来的?”
“八九不离十。”年长妇人笃定点头:“这就是那些城里人所谓的,养的什么禁……脔?”
这两个字轻轻落地,顿时一片抽气声。
乡下循规蹈矩的日常生活平淡无趣,偶然发现了这么一个风月秘事,妇人们一个个眼睛发亮,凑得更近了。
“冒昧,打断诸位一句。”
就在众人七嘴八舌之际,一道清亮温润的女声淡淡插了进来。
平缓的声音轻飘飘落在晚风里,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嘈杂的私语。
众人猛地抬头,这才惊觉身边竟不知不觉站了一个姑娘。
说不清她何时来的,立了多久,听了多少。
她一身水墨青白色外衫,腰间束着墨绿腰封,上面别着一把素鞘宝剑,身姿轻盈。
如今世间不太平,妖魔作乱,常有修士下山巡行山野、除祟安民。
看她这副装扮,明显就是修行之人。
年长妇人连忙拱手:“这位仙长,不知有何事?”
只见修士少女眼睫轻垂,略一思忖,方才开口:“你们刚刚所说的,有没有可能不是囚禁,而是在救人?”
话音一落,妇人们神色不明,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后,才纷纷开口。
“若是救人,应该好生安置,递衣送食,哪有这般捆着人的?”
“是啊,我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救人的,定是那大户人家的变态癖好!”
“仙长你很少接触这些凡俗琐事,不懂外头那些富贵人的龌龊。”
“……”
面对众人的反驳,少女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细细听去,耳边妇人们细碎的谈论声中还夹杂着一些其他声音,是窸窣的轻响。
少女神色一凛,一阵银光闪过。
只见她倏然抬手,宝剑出鞘,精准钉进旁边的树干上。
剑下,一条没了气息的毒蛇软了身子。
晚风掠过树梢,一时只能听见枝叶簌簌轻响。
少女拔下剑,利落地收回剑鞘中,动作间,剑柄上一条显眼的红色剑穗在风中轻荡。
她温声提醒:“天色渐黑,山间虫蛇出没多,还是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被这变故惊呆了的众人,视线从掉在地上凄惨的死蛇身上,慢慢挪到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上,身子一抖。
“多……多谢仙长。”
“不用谢。对了——”少女摆摆手后,微微一笑,“忘记说了,我就是那间屋子的新主人,初来乍到,以后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在众人的默默注视下,少女步履轻盈,朝着自己的屋子方向走去。
一阵微风拂过,年长妇人回过神,赶紧提议:“大家散了吧,回家后注意关紧门窗。”
众人连忙匆匆离去。
无人发现那地上的死蛇,竟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去。
*
许寸微抬起手腕,五指张开,轻烟化作一条红色发带,稳稳落入手中。
将两股自然垂落的乌发拢在身前,她边走边将发带系在脑后一侧的发髻上,这下终于与另一侧小巧圆润发髻上的红色蝴蝶结对称了。
许寸微本来没有打算与村民们接触的。
她刚忙完一处的任务调查,回来路过时,无意间听到妇人们提起她的屋子。
只听她们胡乱揣测,越说越是离谱,她才不得已现身打断。
没办法靠交流阻止八卦,许寸微只好用其他方式打断,顺便亮明自己的身份,让她们少好奇山脚的新住户,传些流言蜚语,给她惹上麻烦。
虽然她们讨论的男人确实存在,还是她关起来的。
但可不是她们口中说的什么囚禁。
另外,她也没和她们说谎话。
她向来真诚,真的是在救人。
不对,准确来说。
是复活。
复活她那曾经的竹马兼同门师兄,后来坠入魔道,成了十恶不赦、人人喊打的大魔头谢既明。
想当初还是她不念私情,靠着对他手段的了解,亲手杀死的他。
所有人都赞她大义灭亲、心怀正道。
一时间,上清宗许寸微的名头在九州变得响亮,在成功突破金丹后,她更是成了继陈逾白后最有望飞升的第二人。
如今九州灵气匮乏,魔气遍野,天门尘封,千百年间再无一人飞升成功,金丹已是修行可达的最高境界了。
所有人都盼着能有人再度飞升,重开天门,引本源清气重新垂落九州,消解世间漫天魔秽。
众宗派中,唯有上清宗陈逾白天赋冠绝古今,二十五岁凝结金丹,周身道韵隐隐与九天呼应,是大家寄予厚望,最能飞升之人。
而今,又多了一个许寸微。
看出她也是一个好苗子后,宗门开始对她也倾尽资源努力栽培。
许寸微也没有辜负所托,努力修行,很快便突破了金丹,但这之后再任她如何昼夜无休地炼体吐纳,都无法再突破。
冥冥之中,许寸微有一种感觉,她要不断变强,去对抗着什么强大的存在,可停滞不前的修为,又让她陷入巨大的恐慌。
她不懂这些情绪具体从何而来。
可她就是怕。
这莫名的恐慌,渐渐化作了一种执念,疯狂啃噬着她,只有晨昏不辍,不停地修行才能让她感到安心。
似乎是看出她对于修行的焦急,陈逾白好心劝解她不要心急,九州的重担不会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他还特意找长老给了她一个轻松的历练任务,让她下山好好散下心,休息一下。
许寸微没有拒绝,她也确实需要给自己放一个假了,同时也好去处理自己的私事。
这个私事就是复活大魔头谢既明,解决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另一种不安。
如今,距离谢既明死后已经三年了。
自他死后,她忙于修行,其实很少有空想起他。
只不过最近,在她修行遇阻时,他总会出现在她的梦中。
梦中是满地血色,是他面色苍白,望向她最后的眼神。
还有其他具体内容,许寸微记不清了,只记得每次惊醒后心脏都会不停地狂跳,带来阵阵窒息般的刺痛。
她明明应当无愧,却日夜梦到一个祸乱苍生的大魔头。
为什么?
许寸微试着去忽视,可他总是夜夜烦她,什么清心咒都不好用,逼得她本就进入瓶颈期的修行更加艰难。
无数个挣扎的梦魇后,许寸微明白了。
这是她的劫。
身为正道修士,未择无情之道的她,被私念裹挟。
她与谢既明一同长大,相伴修行,除去父母亲人,他们算是天底下最懂得对方的人。
她知他本性绝非邪恶之人,还有回头余地。
若还有机会,她不会杀他,而是带他改邪归正,不让他再堕魔。
她想要渡化他,也是渡化自己。
可谢既明已经死了,难道还能让他活过来,让她再重新选择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不可以?
只要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为什么不可以呢?
这个想法一经浮现,便在心底扎了根。
幸亏她早年间爱看一些市井方术的闲书,上面记有一灵骨招魂复生之法。
书上记载,清浊颠倒,大道失衡时,身死之后,魂魄离体不入轮回,而是归于天地间,可通过唤魂之法回归。
如今的九州不正是清浊颠倒,大道失衡的状态吗?
只不过,复活他人可不是那么容易,此方法有两个前提,一是需要上古灵骨玉为载体,重塑躯体,吸引散落的残魂。
上古灵骨玉是只存在于传说中,本源之气转化时孕育的产物,如本源清气化作灵力时产生。
可这世间哪还有什么本源清气,想到此,许寸微浑身气力一瞬散尽,肩头垂落。
但片刻后,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挺起了肩头。
本源之气除了清气,还有浊气啊。
天地初开,自混沌中生出清浊二气。
清气上腾,形成天界,又化为灵气融入地脉;浊气下降,藏于九幽魔界,沾染众生贪婪恶念生成魔气。
因此,还可以去九幽寻找上古灵骨玉。
九幽魔界,是所有生灵不愿踏入的地界,众生皆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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