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跟着契仑使团入宫,一是为了排查宫中地势守卫情况,二来也是探探温家虚实。他本无意今日动手,无论如何也要等晏与月出发回天武关,好与他撇清关系,才实行暗杀计划。
可方才听到皇帝差点要一时兴起,将晏与月许配给睿王,到时她便深陷东京,如何还能走。温珏这人得除,且要尽快除去。
他已经尝试了多次,可晏绮言这人好好说也不听,威胁恐吓也不听,他又顾虑着晏与月,不能真的对她下狠手。只是晏绮言屡屡阻碍他的好事,显然是还不死心,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之前发生的许多事让他明白,无论晏绮言做了什么事,晏与月永远会维护偏袒她,因而他极不愿意在她面前提起那人。只是他没想到,连晏绮言想把她嫁到睿王府,她都能容忍。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明眼人都知道我究竟是不是信口雌黄。”叶云从冷笑,“她知道我跟着你来了东京,心中不忿吧!”
“住口!那是我亲姐姐!”
“就是亲姐姐才往妹妹脚下踹得最狠呢。”
这话实在难听,晏与月霍得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又惊又怒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给我滚!”
叶云从抬头看着她,也是不可置信:“她做错了事,你要赶我走?”
“你既然说她是为了你,那你走了不就天下太平了?”
“我心里只想你念你,舍不得你,放不下你,你呢?”虽然两人已经做了最亲密的事,可她却从来没对他说过半句表明心迹的甜言蜜语,他想听她说她喜欢他、离不开他,想得要发疯。
晏与月心中一刺,今日她没对姐姐说实话,她明明知道叶云从在哪,可是她却说不知道。究竟是出于她的私心,还是想要保护叶云从,想着少一人知道他的踪迹就少一分危险。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从没对家里人撒过谎,却一次次为他隐瞒了许多事。
可这人偏偏不识好歹,不仅诋毁姐姐,还不明白她的心思。
叶云从如此聪慧,却想不明白一件事,反倒是她始终清楚,他们俩的感情意味着她对姐姐的亏欠。
她爱上了姐姐喜欢的人。尽管她本能地想要阻止此事,不断想要退让,在人前克制自己的感情,希望这些难言的情意能如一缕轻烟,风过无痕。
可她的情意逐渐枝繁叶茂,无论她再怎么压抑自己,总会露出蛛丝马迹。如此,她只能希望这件事从未发生,为了让这件事不发生,她宁愿死在战场上。
可她能够欺骗别人,却无法欺骗自己。只要叶云从在她身边,她就觉得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气,就算是死她也能坦然面对。尽管他时时惹她生气,可是她心里终究也因为两人的斗嘴而甜蜜。她总让他走,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走远,还会回来。
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里,她总在满足和羞愧之中来回徘徊。
她欣喜于与意中人的两情相悦,又羞愧于她明知姐姐会因此受伤,却终究没有办法放弃。她更羞愧的是,她半点也无法真正后悔爱上叶云从。
叶云从去演凤前,她曾经咬牙劝他做她姐夫。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若是再来一次,她绝不会愿意把他让给姐姐。
她甚至会因为自己偶尔生出的无理取闹的念头而厌恶自己——在她小时候,若不是叶云从刻意出风头,叫姐姐看见后倾心,怎会有今日的进退两难。
这些毫无理由的胡思乱想搅得她心烦。
“月儿?”叶云从见她迟迟不说话,心上好像被扎了无数细细密密的针,疼却不致死,每分每秒都难熬至极。
“叶云从……你出去吧,我想静一会儿。”
方才的困意此时已经烟消云散,晏与月睁着眼躺在床上,极度疲倦,却毫无困意。眼前不断回想着叶云从走之前,那一脸心如死灰的神情,仿佛一个被人抛弃了的小狗。
他向来习惯自怜自伤,一定又在胡思乱想他这辈子如何凄清哀苦,天嫌人欺了。
今夜他要去哪里过夜呢?
其实他找个地方不难,可是晏与月心里放不下他,便始终悬着一颗心。
想到叶云从孤零零的背影,就好像那夜他离开她的卧房,她心里酸胀不已。她又怎么能怪他不懂她对姐姐的手足情深,他自小就以为自己是个孤儿,什么事都只能自己埋在心里。
直到外头天光微亮,她才勉强小眠了片刻。
入睡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事——竟忘了问叶云从今日在使团里听到了些什么。
没睡多久就到了该起床的时候,她随意梳洗了一番,心事重重地推门而出时,不远处的积云忽而打了个闷雷。今日异常闷热黏腻,晚些必有一场倾盆雷雨。
叶云从就立在门外檐下,满身风露,一看就是一夜未曾挪动。
他浑身紧绷,清隽的脸上仿佛蒙上了一层灰败的细纱,见晏与月出来,才稍稍放松了几分,眼神亮了亮。
“你就这样站了一夜?”
“谁知道你竟睡了,也不出来找我。”其实他听了一夜,知道她也是烦闷难解,唉声叹气了半夜,只睡下了没多久。
两人一时都是无话。
这时一个丫鬟快步走近小院,叶云从一个闪身躲在院门后,只听她说:“禀小姐,白太医奉命来为您诊脉。”
晏与月眉头一挑,昨晚他们还在为他争论不休,没想到今早他就来了。她想了想,说道:“大小姐在哪里?”
“大小姐一走就骑马出去了。”
晏与月知道,姐姐每次心情不好,就会骑马出去散心。
“知道了,让白太医在会客厅中等我吧。”
那丫头走后,晏与月对叶云从道:“快去换了侍卫的衣服,去大厅等我。”
片刻后,晏与月冒着雨来到会客厅,屏退了候在旁边的仆从。厅中大门敞开,她只留了门口的一个侍卫。
“白参旗,辛苦你又来一趟。”
白参旗还是和上次一样的打扮,一身青衣,提了只药箱,腰间坠了一个墨黑的葫芦。
“不辛苦,不辛苦。”他神色温和,就是一位平易近人,心思纯粹,又有些胆小的大夫模样。
晏与月本不想浪费时间让他把脉,就要直入主题,可白参旗坚持,她只好耐着性子由他探了探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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