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栀拿到和离书之后,在赵恒和周氏面前狠狠表演了一番,哭诉着依依不舍,差点都要哭晕过去了。
赵恒和周氏一边忍着恶心,一边还要装模做样的劝慰她,心里都快要呕死了。
接下来几日,沈清栀闭门不出,清点嫁妆。
沈太傅在世时对她甚是宠爱,当年出嫁,嫁妆单子列了整整三页纸。
沈清栀一样一样地清点,翠屏在旁边登记造册,主仆二人忙了整整三天。合上嫁妆册子的时候,沈清栀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些东西,前世她死后,全部便宜了柳氏和望哥儿。
沈清栀和离的消息传出去,京城里炸开了锅。
“侯府当真是厚道人家,世子都没了,还替儿媳打算得这么周全。”
“谁说不是呢?换了别家,巴不得儿媳守一辈子寡,谁管你后半辈子怎么过?”
沈清栀重情义、孝顺的名声,更是传得满城皆知。说她拜别公婆时磕了六个头,哭得泣不成声;说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舍不得赵家的恩情。
一时间,京城里提起忠勇侯府,没有不竖大拇指的。提起沈清栀,没有不夸的。
和离书正式生效那日,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忠勇侯府的角门外。车上下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沈清栀三叔家的堂兄,沈清梧。
沈家如今在京城的嫡系没几个人了。沈清栀的父亲沈太傅过世后,她的两个嫡亲兄长都在外地任上,一个在湖州做知府,一个在成都做通判。
沈清梧二十出头,白面书生一个,在国子监读书,是个只知埋头苦读的憨厚人。他站在角门外,穿着一身全新的石青色袍子,手里捧着一顶帷帽。看见沈清栀出来,他愣了一下,赶紧上前两步,把帷帽递过去。
“妹妹,母亲让我来接你,说让你回家住。家里什么都收拾好了,你的院子还留着,母亲每日都让人打扫……”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母亲还说让你别难过,咱们沈家的女儿就是在家养一辈子也使得的。”
沈清栀接过帷帽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多谢五哥。”她声音轻轻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马车缓缓驶离忠勇侯府。沈清栀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她住了三年的府邸在晨光中沉默着,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楣上“忠勇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马车拐过街角,忠勇侯府消失在了视线之外。
沈清栀靠进车壁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像是把三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不甘、所有忍气吞声,全都吐了出去。
窗外的晨光透过车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她的露出一个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
————
消息传到张贵妃耳中的时候,她正在对镜梳妆。
贴身宫女春茶从外间走进来,挥退了伺候的人,压低声音将外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张贵妃握着象牙梳的手顿住了。
“和离?”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即将喷薄而出的尖锐,“她凭什么和离?”
春茶低着头,不敢接话。
“本宫不是安排了柳氏那个贱人好好看着她、折磨她吗?”张贵妃将象牙梳往妆奁台上一拍,声音猛地拔高,“她是怎么脱身的?”
春茶的腰弯得更深了:“回娘娘,奴婢打听过了。说是柳氏撺掇忠勇侯夫人去捉奸,结果捉到了——”她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捉到了陛下面前。”
张贵妃的瞳孔猛地一缩。
“忠勇侯夫人当场吓得跪了。陛下召了忠勇侯入宫,第二天赵家就写了和离书,放沈氏走了。”春茶的声音越来越小。
“捉奸。”张贵妃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柳氏那个蠢货,不调查清楚就敢去捉奸?”
她猛地站起身,袖子扫过妆奁台,将一盒胭脂扫落在地。瓷盒碎裂的声音清脆得像一记耳光。
春茶跪了下来。
“陛下那边,什么反应?”
“回娘娘,陛下已经下旨,褒奖忠勇侯府‘仁义厚道’,说赵家主动和离、不耽误儿媳终身,堪为京城表率。”春茶的声音发颤,“还赏了一柄玉如意。”
张贵妃沉默了。
褒奖。皇帝把和离的事拿到明面上来褒奖,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件事已经盖棺定论了。
“娘娘息怒。”春茶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砖面,“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沈氏虽然脱了身,但她终究是嫁过人的寡妇,陛下总不能——”
“总不能不什么?”张贵妃冷笑一声,打断了她,“总不能不娶她?你太天真了。皇帝若真想娶她,有一百种法子。”
她不能直接去跟太后说“皇帝与沈清栀通奸”,但是事情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
“去给我调查清楚,这个贱人是怎么勾搭上皇帝的。”
“是。”
张贵妃走回妆奁台前,坐在凳子上,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眉眼如画,但是眉眼间的一股子幽怨之色却破坏了这份美丽。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平复自己的心绪。
她是从以年前在皇帝醉酒后,知道皇帝有个心上人的,她当时庆幸于沈清栀早已嫁人,京中传言两人夫妻恩爱举案齐眉,这才让她没有计较,只是没想到沈清栀你如此薄情,丈夫尸骨未寒就敢爬上龙床。
既然如此,她也不会再心软。
——
沈清栀回到沈家后,日子比在侯府更不自由。在赵家她是当家主母,说一不二;在沈家她是孀居的姑奶奶,出门要报备。
好在府里人对她还算客气。皇帝前些日子给忠勇侯府和沈家都赏了东西,谁也不敢怠慢这位宫里有人撑腰的姑奶奶。
不过没人往歪处想——那也太大逆不道了。皇帝念的是沈太傅的旧情,与沈清栀何干?
所以当沈清栀说要去城外上香时,许氏连问都没多问。
次日,马车照例拐进了一条窄巷。
不是之前的地方,之前的地方萧衍嫌晦气,便换了地方。
沈清栀推开那扇黑漆木门,还没站稳,就被一只手拽进了怀里。萧衍的手臂收得很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闷声道:“太难见了。”
沈清栀弯了弯嘴角,没有接话。
他说的是实话。她在沈家比在侯府规矩还大,这次出来用的是“上香”的名义,下次呢?总不能天天去上香。
“树大招风,”她声音轻得像哄孩子,“总得忍耐些。”
萧衍松开她,走到窗边站了片刻。再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朕想好了。过些日子让淑太妃宣你入宫,再把你找个由头安排在太后身边伺候。等你在太后跟前站住了脚,朕再让太后下旨。”
沈清栀怔了一下,垂下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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