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茶会结束,崔昀称还有公事,先行离席。
回荣国公府尚是黄昏。崔昀想起水榭里崔瑶的话——虞筝身子不适。回程他思索一路,表妹身体不适,身为表哥他前往探望,份属应当,并非逾矩。
回府后,崔昀径直朝翠筠轩去,不等他行至,途径后园,他就遇到了‘身体不适’的虞筝。
她在一片荒废的花圃泥土地里种花。
这片花圃,原先是父亲崔仲远所种。父亲不喜交际应酬,偏喜好侍弄花草,这片花圃也曾盛绽一时。
只是后来父亲病倒,这花圃便一日一日荒废下去。直至如今,泥土板结发硬,荒草占据丛生。
府里不是没有花匠,但这片花圃,不知怎么就是被遗忘了,谁也没有来管。
而现在,她蹲在花圃里,杂草去除干净,硬泥翻整如新。
不过一日,荒弃的花圃就变了样子。崔昀不知,她今日在这里已经待了多久。
但她显然没有身体不适。她宁肯在这里与泥土作伴,也不愿意去茶会上喝茶品茗。
崔昀本想唤一声表妹,不知道怎么,这两个字好像突然提醒了他什么。
他蹙了蹙眉,在转身离去和沉默不语之间,很快决定撇开这两个字,低声问道:“种的什么?”
虞筝背对着他。听见他的声音,蹲伏翻种花种的动作滞了滞。
半转过身来,她与他对视了一眼,很快垂下目光。
“表哥……”她颔首见礼,温顺而客气地答道,“不是什么名贵的花种,寻常花草罢了。以前在清州家里也种了一片,能从暑夏一直开到仲秋,给点水就能活,很好养。”
崔屿其实并不关心她种的什么花。他更在意她为什么在这里种花。
从那天在养安堂给父亲请安,她匆匆而去,他就模糊感觉到了什么。
而现在,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垂着眼,再不曾抬眼看过他。
崔昀无端地想,若是在白云观回来之前,她说话的时候,应该是对他笑着的。温顺、轻浅的笑。
而现在,她不笑了。也不看他。
在药王殿,她虔诚为他祈求姻缘,说他是她很重要的人。而现在他这个很重要的人,却似乎被她视作了洪水猛兽,让她避之不及。
崔昀有心探究缘由,但没有耐性与她打哑谜。
他道:“今日韩府茶会,为何不去?你的身子并无不适。”
他有意克制的关心,平直的语气听起来反倒像一种诘问。
虞筝起身,低头反复搓弄指尖的泥:“我……我只是不想去。”
“理由。”
“……京中小姐们锦衣华服,她们谈笑风生的事物,我大多都听不懂……我见识粗浅,不应当出现在这样的茶会……”
“……”崔昀心口忽地钝重。那种感觉并不强烈,但难以忽略。
他想说些什么,可没等他开口,虞筝朝他施了一礼。
“衣衫沾了尘泥,有失体面。筝儿先回去更衣了。表哥应酬一日,也早些歇息。筝儿告退。”
裙裾拂过路边矮木树丛,沙沙一阵走远。
崔昀站在原地,没有理由叫住她。
他唯一确认了一点——她在躲着他。
她躲什么?她有什么可躲的?
这似乎本该是好事,不需要他再来退守界限,可崔昀看了一眼花圃里一地无人收尾的狼藉,他突然一阵烦躁。
*
暑夏渐盛。世子院命大厨房往各房各院送新到的岭南荔枝。
翠筠轩,崔昀让侍剑亲自去送。
侍剑送完回来,崔昀问:“她收下了?”
侍剑点头。
“……她说了什么?”
侍剑原话复述——“有劳侍剑护卫跑一趟,天热,回去消消暑。”
与一小串铜钱一并摆到了崔昀案上。
崔昀:“……”
他盯着铜钱良久,到底还是问了一句:“她还说了什么?”
“再没有了。”侍剑摇头。
“……”
崔昀拿起铜钱,指尖慢慢收紧,直到铜钱的边沿硌得指腹有些痛,他才慢慢松了力道,将铜钱丢给侍剑。
“既是表小姐给你的赏银,自己收着便是。”
侍剑默了默,收好退下。
窗外已有蝉鸣,崔昀只觉聒噪。
他在做什么?她如此安分守己,他为何反倒寝食难安,屡屡逼近界限。
*
周秀兰晨起梳洗罢,正摇着扇子听桂嬷嬷禀报府中事务。
巧云进来禀报,说表小姐来了,正在外头候着。
这么早?周秀兰搁下扇子,让把人领进来。
虞筝随巧云进屋,行礼问安,姿态一如既往恭顺。
周氏让她落座。
寒暄几句后,虞筝道:“舅母,筝儿有一事相请……筝儿想搬到潇湘馆去住。”
周秀兰神色微顿。
潇湘馆在荣国公府西侧,偏僻安静,离正院远,比不得眼下虞筝住的翠筠轩。
潇湘馆那地方,说好听了是安静,说不好听便是冷清。
“可是翠筠轩住得有什么不好?”周秀兰问道。
虞筝摇摇头,微微垂下眼,声音很轻:“翠筠轩很好。只是筝儿身子一向不好,想换个更安静的住处养着。翠筠轩热闹,人来人往,筝儿住得远些,也省得给舅母和表哥添麻烦。”
这话说得温顺极了。周秀兰一时没接话,看着她。
潇湘馆偏是偏了些,但住人是绝没问题的。更重要的是,潇湘馆在西,世子院在东,一东一西,两处隔得十分远,要比翠筠轩远多了。
看来白云观的敲打还是有用的。
周秀兰心里有数。自打从白云观回来,虞筝能避开昀儿的场合,基本上都避着了。
如今更是要把院子搬到偏僻的潇湘馆去。这倒是让周秀兰越发省心了不少。
周秀兰没有理由拒绝:“你既这般懂事,搬过去也好。你身子弱,僻静些也好安心休养。”
“舅母说的是。”
周秀兰点点头:“潇湘馆一直空着,回头让桂嬷嬷领人洒扫过,你再搬去安置。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说。”
“多谢舅母。”
虞筝道谢,起身告退。
周秀兰看着她出去,拿起扇子。如此一来,她心里倒是安定不少。
既然虞筝如此懂事,她也不吝于将潇湘馆添置得舒适些,又吩咐桂嬷嬷记下了不少物件和置办,当即便让桂嬷嬷去采办了。
……
两日后,翠筠轩一早便忙活开了。
其实虞筝要搬的东西不多,她孤身来京,所有的东西几乎都是荣国公府新近置办。
零零总总,也不过几只箱子,多是衣裳、书册一类,再有几件素银首饰,加起来还装不满一匣子。
旁的都有丫鬟收拾,虞筝只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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