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四五月,总有霏微雨丝连绵,万物都笼罩在阴郁的水汽中,天幕也泛着股沉冷的铅灰色,无端压得人心头不快。
“娘不在房中吗?”宋许青到了钟绮仙睡房,却没见到她娘的身影,沉默一阵,语气笃定道:“是又去了库房?”
房中留下的唯一一个丫鬟,看着她,犹豫一会儿,讪讪地点了点头。
宋许青没再多说什么,微微蹙眉,便转身往外头走。
海棠跟在她身边,忙着撑伞的同时,也不忘软下声音劝道:“夫人也有夫人的考虑,小姐,您千万不要再为夫人变卖器物的事儿跟夫人——”
“我明白,我不会让娘为难,我今日找她,是有另外的打算。”宋许青打断她的话,直直地朝着库房去。
纵然斯时风雨招摇,日光浅淡,但府内景致幽邃,门廊宏阔,还是不难看出家中的富贵。
只是再泼天的富贵,也总有山穷水尽的一日,宋家在皇室夺嫡中选错了边,虽不致被清算,但也遭了新帝贬谪,远不及从前。
若是细细看,便能察觉金灯银屏外层的金银箔早被人刮去,留下伤口斑驳,而园内看似花木扶疏,葱葱郁郁,杂草却生比天高,俨然许久不得精理。
偌大的宅邸,宋许青从后院走到前院,前前后后不知拐过了多少檐廊,但遇到的仆从,也只寥寥几位罢了。
对此,她心中感慨。
宋家在临江府虽是门阀士族,累世公卿,但也终于到了走下坡路的一天。
祖辈那时,族中子弟尚中规中矩,等到了她爹宋章这儿,就逐渐开始没落,若在寻常人家,哪怕无才无德,只要秉性不差,便能过上安生日子,但她爹肩上扛着一个家族,平庸便是天大的罪过了。
她爹科举几次,最后只能靠恩荫做个中不溜的官,俸禄虽不算微薄,但根本供给不了一个世家大族的日常开支,只能变卖田产撑个门面。
何况她爹又在后来的皇子夺嫡中选错了边,家中自然每况愈下,昔日门生四散不说,临江府的权贵也渐不再与她家往来。
本来她爹与叔伯,还在心中对他们这辈存了一丝希冀,但没奈何这辈人丁稀少,他们心中那点子希望也渐空了。
思考间,宋许青已经走到了库房门口,此时库房的门正大敞着,门口也没有什么把守的人,只内里依稀有点动静跟人声传到外头。
她迈着轻缓的步子进去,很快就看到了人。
她娘钟绮仙身边围着几个丫鬟,她则端着账本,微微蹙眉,显然正愁得慌。
钟绮仙极其温婉端庄的长相,许是前些日子才从病中转好,唇色呈些微的淡粉,此刻站在昏暗的室内,借着窗牖透进来的微微光亮,偏转着半张脸,诚然楚楚,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偏爱,没在她身上留下半分风霜。
她听到脚步声,侧过了身子,待看清来人时,本温婉的面貌便瞬间转换,她眉头紧锁,几步便走到宋许青身边,疾声厉色道:“你怎么穿得这副模样?”
话音刚落,她又不由分说地拉起宋许青的手,看了几眼,脸色越发差:“你掌心的茧好不容易才养没了,结果你又偷摸去练功夫!你看看自个儿,哪里有半点女孩子家的模样?!”
闻言,宋许青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穿的深色劲装,平时她见娘亲的时候都会提前将这身衣装换下,今日不曾换,不是她忘了,而是她另有打算。
如今家中已无可变卖的田产,若是她再不想些法子,怕是连这座祖宗留下的祖宅都留不住。
思及此,宋许青也不再犹豫,出声道:“娘,如今世风宽和,不似从前,妇人亦可入世营商,家中如此境地,咱们总得想些办法,因而我打算——”
只她话方说到半途,钟绮仙便愤声打断道:“荒唐!女子立身,重在闺门之内,以贞静贤淑为要。抛头露面、入市营商,那是市井小民为生计所迫的下策,岂是你正经世家嫡女该做的事?传出去,旁人只当我们府中教养尽失。你抛头露面讨生活,不仅丢你的脸,更是会辱没我宋家门楣!”
宋许青的脾气,或许与钟绮仙如出一辙的犟,明明来时海棠才叮嘱过不要与之争论,可她看到府中如此寥落的情境,到底还是没忍住,开口道:“可家中都到了如此田地,咱们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吗?”
闻言,钟绮仙好似骤然间想到了什么,脸色稍有缓和。
宋许青以为这是被她说动的意思,刚要开口。
谁料钟绮仙却兀自开口道:“你还记得裴家那小子吗?”
宋许青怔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娘说的是谁:“裴......林琛?”
钟绮仙听到她口中念出这个名字,脸上竟难得露出一抹笑意。
宋许青却半点笑不出来,只有些厌烦地问:“好端端的,突然提他做什么?”
真要说起来,她跟裴林琛其实算得上半个青梅竹马,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宋家走下坡路时,裴家官运不衰,门第愈盛,早早便举家迁到了应天府。
两家本都是临江府的簪缨世家,显赫门阀,但不过几十年光景,宋家就在她父亲手下变得人才凋零,门生四散,而裴林琛的父亲,则做上了正二品南京留守,实权在握,威震一方,地位实权堪比宰辅重臣。
两相对比,难免不让人唏嘘。
但宋许青厌恶裴林琛,倒不是因为嫉妒他愈发显赫的家世,她只是纯粹地讨厌裴林琛这个人。
宋家家风甚严,她娘又管得紧,自年幼起,她便活在规矩里处处被掣肘,裴林琛到处耍闹,她却被严命不许抛头露面;他跟同龄玩伴言笑晏晏时,她只能在房内痴读女诫、内训,学各种规矩德行......
诸如此类的事不胜枚举,但最让宋许青忍不了的,是裴林琛总爱在她面前,刻意找她不痛快。
一回两回她便也忍了,可次数一多,哪怕是兔子也要咬人,所以她便开始视裴林琛为眼中钉,处处与他作对,时时刻刻都盯着他。
不论是抢走他爱吃的点心,还是扯他衣带故意让他跌倒等等的事,只要她能找到机会让他吃瘪,她就绝不放过。
但那样鸡飞狗跳的日子,并未存续多久,裴林琛十岁时,便随他爹去了应天府,她则留在临江府,仔细算来,两人已经有七年不曾见了。
此刻若不是她娘提起,她都快将裴林琛忘了。
面对宋许青的疑问,钟绮仙不卖关子,直言道:“你可还记得你与他的婚事?”
宋许青依稀想起什么。
当年裴林琛来她家作客时,他娘见他们死死地盯着对方,似是玩笑般地说了句“两个孩子门当户对,年纪也相仿,不若以后结为夫妻好了”。
话本就是闲聊时无意的玩笑,遑论他们如今的处境更是云泥之别,这桩婚事自然当不得真。
宋许青本想将心中所想说出,但抬头见娘眼中满怀的希冀,到底是没忍心开口。
她不开口,钟绮仙却接着说了下去:“裴府送信来邀你去小住几月,我与你爹合计,他们估摸着是想起了这桩婚事。”
她说着,敛了脸上的愠色,看着宋许青道:“青青啊,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不会让爹娘失望的,是不是?”
钟绮仙抚了抚她的脸,温柔不消片刻,就又皱眉道:“身上的衣服以后不许再穿,在家的这段时日,你好好学学女儿家的打扮与规矩!”
末了,宋许青还又被交代了许多事。
等出了库房门,原一直默不作声的海棠开口,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宋许青道:“小姐,您不是最讨厌那裴家二少了吗,怎么夫人说要将您送去裴府的时候,您一声不吭,难道您真想嫁给裴二少吗?”
宋许青淡淡地摇了摇头,说:“我与他两看生厌,这婚事绝不会成。”
海棠听她语气笃定,纳闷儿道:“既然您都知道婚事成不了,缘何还要听夫人的话去应天府呢?咱们留在临江府不好吗?”
宋许青轻声说:“留在临江府,母亲日夜管教我,我想做的事定不能成,但若去了应天府,说不定有一线转机。”
海棠想到什么,点了点头,转而笑道:“奴婢知道了!小姐您放心,奴婢也会帮您的!”
宋许青此时才终于露出一抹笑,唇角弯起浅淡的弧度,她模样与钟绮仙相像,却又不尽然相同。
端丽的眉眼,嫩白如雪的肤色,再加上不点而朱的樱唇,眼波潋滟间就带着股天生的柔弱姿态,跟雨打的梨花似的,哪怕不发一言也容易惹人怜爱。
但那些怜爱她的人中,大抵是没有裴林琛在的,因他最厌恶的便是她这副模样。
宋许青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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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许青在家中又待了几日,被嬷嬷们严厉地管教完规矩,又被她娘亲手打扮了一番,这才准备好往应天府裴家去。
她爹宋章许是对自己的无能感到羞愧,临走时也不曾来送她,只远远地看了她两眼,叫她一人独自在外好生照顾自己,有机会就多与裴二郎说说话。
宋许青如何能不明白她爹的意思,但她此行注定要让她爹失望,只是朝她爹所在颔了颔首,与她娘道别,便坐上马车,前往应天府。
钟绮仙在打扮女儿这件事上,着实是费了不少苦心思,不过她没料到的是,待出了家门没多久,宋许青便将身上长裙换成了轻便的劲装。
换完衣服,她便坐在车夫身边,边往临江府去,边环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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