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视听馆的灯没开。
门虚掩着，陈三皮推门进去的时候，轮椅碾过门槛，发出一声轻响。
小山东在后面推着，步子放得很慢，怕颠着他。
馆里黑黢黢的，只有柜台后面那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圈，照出半张桌子和一部红色电话机。
空气中烟味倒没多少，只是汗味还没散掉，幕布还没收，垂在墙上，灰蒙蒙的一大片。
小山东把轮椅停在柜台边上，伸手取过电话，递到陈三皮手上。
陈三皮拿起听筒。
拨号。
听筒里传来长长的“嘟——嘟——”声，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响了七声。
“喂。”
赵老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没有“你好”，没有“哪位”，就那么一个字，像一扇关着的门，等着你自己推开。
陈三皮把听筒换到左手，右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
“四爷，听说你还活着，特来电祝贺。”
他说的稳，但最后一个字往上翘了翘，翘出那么一点似笑非笑的调子。
电话里静了一秒。
“托福。”
赵老四的声音传过来，也是一本正经。
“阎王不收，还得回来继续祸害。”
陈三皮嘴角慢慢扯了一下。
“那您可得好好活着，港城少了您，少了多少乐子。”
“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祝贺我？”赵老四话里头带着点漫不经心，“陈三皮，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
陈三皮没接这个话茬，他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收回来。
“四爷，李艳审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你想知道账本的内容？”
赵老四的声音变了，变的像一口井，你往里看，看不见底，只看见自己的倒影。
“兴趣不大，”陈三皮说得轻飘飘的，“那玩意儿烫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我这人惜命。”
赵老四哦了声，没有下文。
陈三皮等了一秒，又等了一秒，见他不开口，自己往下说了。
“我找你，是有笔买卖想聊聊。”
“买卖？”赵老四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陈三皮，你跟我做买卖，哪次你不是空手套白狼？”
“四爷这话说的，好像我坑过你似的。”
“你没坑过我？”
陈三皮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那都是误会。”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那种敞开了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你小子行”的意思。
“行，就算是误会，”赵老四也不计较，“不过在聊买卖之前，你是不是应该先把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还回来了？”
陈三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烟、国债券。
“四爷，你年纪大了，性子怎么还是这么浮躁？”
陈三皮说的像晚辈劝长辈，但又不完全是，里面掺着点调侃。
“东西又跑不了，你急什么？”
电话那头又静了。
这回静的时间更长。
长到小山东在旁边都忍不住看了陈三皮一眼。
然后，听筒里传来两声“呵呵”。
“陈三皮，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欠。”
“四爷谬赞。”
“我那不是夸你。”
“我知道。”
赵老四像是被怼到了，像是在掂量什么。
“说吧，什么买卖？”
陈三皮伸手漫无目的的擦着电话上的灰，轻轻吐出四个字。
“除掉老师。”
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听筒里。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不是那种短暂的，是彻底的没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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