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原本环臂坐着,见来人是贺明苍,慢慢松开了双臂,她抬着下颔去看贺明苍。
沉默在彼此间弥漫……
陈五低下头去瞅地面。木凳太矮,导致这坐姿宛如半蹲在地,不出一会儿,脚底开始阵阵发着麻。她轻轻地蜷缩着脚指,又微微抬头,贺明苍还是立在那不动。
月朗星疏,贺明苍的脸清晰可见,不笑也不恼,只是安静地垂眸望着她。
陈五:“……”
薄云随着风动,一时轻晃着遮掩了那轮弯月。院内倏地蒙上一层难以分辨的朦胧。贺明苍隐在昏暗中,陈五看得不真切了,只能感受到那道沉沉的目光仍旧落在她身上。
很快,那片云飘走。
陈五又垂下脑袋。
“贺将军,今夜怎么得空,专程来寒舍?”陈五败下阵来,总不至于彼此不说话,两眼相望到天明。
“嗯。”很轻的一声,听起来闷闷的。
很快,陈五捕捉到落叶被踩踏的细碎声,声音由远及近,乌皮靴落进低垂的视线里,对方已走至她的跟前。
一道阴影遮住了她面前的地面,紧接着是肢体摩擦着衣物发出的窸窣声响。高挑的身影缓缓弯下腰,陈五顿住,不再乱晃自己的脚指了,贺明苍此刻已单膝蹲在她的面前。
对方的手轻搭在膝上,落于陈五视线的正中,她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的手观摩。贺明苍的手指修长且白皙,虎口处却有着一层用刀片也刮不尽的厚实茧子,无故破坏了此手的美观。
陈五的双腿更麻了……眼下不是点评对方手指的时刻。可这氛围,他蹲下来是什么意思?
贺明苍:“陈五。”
就在陈五东想西想散着思维时,贺明苍开口了,声音有些轻:“明日我要走了。”
陈五以为听错了,蓦地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各怀心事。
黄道吉日并未告知陈五,今日是宜道别的日子?怎一个个都跑来找她道别……陈五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重新瞥着他膝上的手,白肤在昏暗中有些刺眼,想了想,她又把目光投回他始终望着她的眸子。
贺明苍看起来不像平日里的他,脸上的阴森笑意尽数收起,半敛着星子,睫毛微垂着,少了些锐气,周身似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落寞。
“你可愿跟我一起?”话语轻声轻语,带着点小心翼翼。
陈五眼中的困惑更甚了。
贺明苍转性了?贺大将军不是向来说一不二,不容他人忤逆。为何开口的气势变弱了,这般谨小慎微。
但无论如何,狗才愿意跟你一起!
陈五不答话,贺明苍倒是看懂了陈五的神情,他低头苦笑一声。随即整个身躯放松了不少,再次抬眸,眼底阴恻的精光一闪:“我真是蠢,何须问你。就该把你绑了,管你愿不愿意。”
话语淡淡的,所说的却是蛮不讲理的事情。陈五内心点头,这才对味了,是陈五熟悉的那个贺大将军!困惑到此刻的心终于放下来,身体在下一刻又猛然僵直。
不好,贺明苍是来绑她的!
她下意识身体后退,企图远离此刻安安静静半蹲着身子,与她视线平齐的男人。意识先行,一阵刺痛感从脚底席卷上来,陈五显然忘记了她已然蹲麻了,下半身仿若无数根针在皮肤下疯狂穿扎着……脚下一软,重心晃晃悠悠,不受控地朝着身后倒去。
贺明苍全程盯着她一系列的动作,关键时刻伸手,从容地扶住陈五的后腰。
陈五一头撞进了贺明苍的怀里。额头磕上对方的胸膛,应该是撞到锁骨了。“唔——”陈五的脑袋嗡嗡发疼,四肢也都在发着剧烈的麻感,丢脸且痛苦。
头顶不出意外,嗤笑一声:“这算什么?投怀送抱。”
“……”陈五挤出三个字,“脚……麻了。”
贺明苍:“……”
贺明苍不再讥笑,起身扶起她。一脸无奈地看着眼前人拽着他的手臂当支撑,绷着脚尖歪着身子企图缓解麻意。直至症状稍稍缓解,陈五长吁一口气。身躯又是一僵,陈五默默松开了紧拽着的手,身旁的人也随即垂下手臂。
“多谢……”陈五复又开口,她可不想被绑,“那个……”
“也罢,你肯定是不愿的。”未等她说完,贺明苍直接打断她,“你在京城,好生照顾自己。”
陈五:“……”
陈五无语问苍天了。不,到底几个意思?一会儿故作深沉道别一会儿厉声笑着要绑走她,这大半夜的,这般戏耍她有这么好玩。
贺明苍的目光仍旧沉沉看着她:“差不多都知晓了你的茶馆是太子亲自提写的牌匾,有这层关系在,明面上也不会有人对你做些什么。”
但凡陈五自己不去作死私下去干什么,也不会有人专程去招惹她。
“抱歉。那晚……是我错了。”
陈五错愕,莫不是大晚上她精神不好,听见了什么幻音。
对方继续道,声音早就收起了那股子轻佻的笑。贺明苍正色道:“是我心急,口无遮拦。你有怨气也是对的。我不该强求你,我们应该有商有量。”
陈五眨了眨眼,僵硬地把头转向他。眼尾的红痣依稀可见,是贺明苍无疑。她不放心,又眼巴巴的瞅着他领口露出的那截脖颈看去,没有什么怪异的痕迹,不是他人假扮的。
“你……喝酒了?”陈五小心翼翼问道。
贺明苍摇头。
也对,即便站得这般近近,陈五也闻不到他身上的一丝酒气,那方才的皆不是胡话,他的确是在认真的与她发表着歉意。
贺明苍是魔怔了!
陈五笃定一个人不会在短短两天的时间内,就转变自身态度。
“别想了。”贺明苍看她藏不住内心所想,神色变了又变,终是觉得有趣,“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贺明苍的气恼也是真的,他过分担忧万一会出现的事情。矛盾的是他自身,与陈五无关。
“陈五。”贺明苍喊了一声。眼神无比真切,停顿许久,薄唇又启,“你会如你所说的,珍惜你的小命吗?”
陈五仍旧猜不透今夜他前来的目的,身体却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我信你。”笑意舒展,贺明苍忽的伸手,掌心轻轻落在陈五头顶,大拇指轻揉抚了两下,很快便收回手。
陈五猛地后退了一步。全身戒备地盯着他,这次倒不是害怕,是毛骨悚然这般亲昵的举动。很少有人对她做此举动,最近的一次还是十二岁那年,离家出走前一天的陈四。
摸着她的脑袋嘱咐她要好好的,谁都看不出来陈四的计划,结果第二天他就留下书信一走了之。
见状,贺明苍倒是笑意更甚了:“所以,要守好自己的小命呐。”
……
陈五双手枕在脑后仰躺着。贺明苍已离开,脑中方才的画面不受控的一幕幕回现,她越发失眠了……
不对!
陈五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贺明苍不是闭门思过嘛?道哪门子的别!方才她怎就不多嘴问一句所为何事,要去何方,何时归来。
陈五轻叹,自己这么能说会道的一人,怎每次遇见贺明苍就噎住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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