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五躺在贺府客房内,翻来覆去愣是入不了眠。起身坐起,十指成梳,胡乱地捋着头发,百思不得其解。
最坏的打算……她何德何能哦,难道就因那一手以假乱真的徐崇岳字迹,她就入了凶手的眼?
贺明苍目前还不知陈知礼那封以死谢罪的书信,自然不知陈知礼是真的算计了陈五,陈五不是莫名其妙被卷进去的,她真的是被有意为之的。
陈五顿感悚然。平日里,她用毛笔的地方不多,做跑堂伙计只需会认字,不需要她写什么。后来自己做了老板,得了阿武这个会写会算的宝贝,她偷懒做甩手掌柜,乐得轻松也很少动笔。唯有和陈知礼聊到一块儿后,臭味相投开始写起了话本子,她才开始执笔写故事。
方才和贺明苍商论的时候,她没问那张男风梗概纸的下落,贺明苍也不再提到。先前陈五被召去大理寺,顾大人等人也无人过问,好似没有了这桩儿事般。
不出意外,这纸是被贺明苍处理掉了。
可是,陈知礼知道,贺明苍知道,偌大的京城,到底还有多少人知道她会写徐崇岳的字?陈五原先想离开京城,是觉得逃离了就招惹不到是是非非了。
可现在,她第一次感觉不能坐以待毙了。
陈五又破罐子破摔了。都讲明了她不是个探案的料,怎么尽整这些扑朔迷离的东西让她猜猜猜。
她真的参不透呐……
陈五直直地倒回床榻上。沁凉的东西膈着后背生疼,陈五反手摸出来。
是那枚玉佩,方才贺明苍没有收回,道是暂且物归原主。
黑暗中,陈五拇指摩挲着玉佩。儿时的贺明苍做的玉佩。七岁,看起来不是送定情信物的年纪,贺明苍那会儿那么小,应该不会有什么相好。若不是相好……那会是谁?
看贺明苍的态度,在玉佩的事情没弄清楚前,她怕是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讨生活了。不过也好,跑又跑不掉,暗处势力又未知,她还是背靠大树安全点。
陈五放下玉佩,双手枕在脑后。
这枚玉佩……儿时还不懂,现在的她倒是后知后觉。即使这枚玉佩再粗糙再不值钱,那也是玉。寻常的农户家怎会拥有?
不行!
那枚玉佩还是做得不称心,虽长公主直言甚是喜欢,可他就是觉得这个当作礼物掉了价,他的弟弟妹妹值得更好的。
“贺明苍!你怎还在这。”一名男童跑进学堂里。
此刻是休息时间,贺明苍正坐在书案前温书,闻言,他抬头看着来人。
来人是尚书家的幼子,只见他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双手一撑:“长公主早产了,听说生下了一名小女娃……”
七岁的贺明苍一愣,随即书也不要了,和先生告了假,撒腿子飞奔回府。
路上,既担忧着早产后长公主的身体,又有抑制不住的高兴在心底攀升。他要当哥哥了!是妹妹,他一定会做个好哥哥,好生看护她,呵护她,定不让任何人欺负了她!
火,漫天的大火在他眼中咆哮。
他愣住了。
熊熊燃烧的烈焰阻碍了众人的施救,公主府的牌匾在火焰中猛然坠地,他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发疯般冲上前。
救火的官兵自然认出他来,死死的拽住他。
“小公子!莫要进去!”
“火太大了!”
“让开!”他发疯般叫着,打着,狠狠地咬着阻拦他的手。
他要进去,他要去救他们。
“母亲!”他嘶吼着平日里不敢乱言的称呼,“母亲!父亲!阿娘!阿爹!”
他的阿爹阿娘在里面,刚出生的妹妹也在里面。
他的全家人都在火里面!
一记手刀猛地打在他后颈。
他像是断了线的纸鸢,缓缓地,垂直倒下。眸底倒映着火光冲天的公主府,他不甘地阖上了眼睛。
“咚——”
他终是倒在了地上。
“咚咚咚——”
贺明苍喘着粗气,猛地睁开眼,眼眸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线。眼底透着茫然,愣怔了许久才恢复清明。一抹额头,竟出了一片冷汗,他长吁一口气,双手撑着书案缓缓站起。
门外的敲门声还在持续,咚咚咚响个没完。他起身拉开门。
屋外阳光明媚。
陈五站在门口,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猝不及防,门从里推开,她当即收回手,赶忙行了礼。
贺明苍的目光锁定她。
陈五挺着脊背,直着腰板,一身大启男子的常见麻布青衫,拢着轻轻瘦瘦的身子。
太阳升起,晨光肆无忌惮地从后方笼罩着陈五。她的额前有几根未梳整的发丝高高翘起,泛着缱绻的金色光泽。一张白皙清瘦的脸庞,望见他的视线瞧过来,冲他笑得灿烂。
陈五:“贺将军,早啊!”
如此鲜活富有生机的脸庞,他看得有些发楞。
“贺将军,”陈五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脸,“我脸上可有脏东西?”
贺明苍回过身,侧身回屋:“何事?”
陈五在他身后亦步亦趋:“我思来想去哦,既然眼下我回不了陈家村,那我就不叨扰贵府了,我也该回去继续我的小本营生了。”
原先贺明苍的想法是派出亲信跟着陈五去陈家村,可昨夜陈五所说之事,又让他起了疑心。
虽说陈知礼的案子告一段落,不管凶手是否留意到陈五……他们在明,对方在暗。何况陈五还和玉佩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干系,他会私下继续派人查清楚,但他断不会放陈五自行回去了。
此人放在他眼皮子底下是最放心的。
“你的茶馆不是被砸了。”贺明苍嗤笑一声,反问她,“去哪做营生?”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一年内被砸两次,这福气她是真的不想要。
陈五摊手:“蓬莱仙会啊,我得了一处最好的位置摆摊。我要是迟迟不出现,空摊了,反倒让有心人察觉猫腻了不是?”
那绝佳位置还是因叶璟清和江漓砸了她的茶馆,孤老前辈特意许诺给她的,免去了蓬莱仙会期间的全部租金。这生意她必须接手,血赚啊!
“之前偷偷溜走,怎没想到那摊子空了该如何?”贺明苍转身,垂眸看她,脸上又挂起平日里阴冷的笑意。
陈五语塞,日子得过,既然她暂时离开不了,那茶馆还是她的。她得趁着阿武没有去找她,把原先预留给他的信件收回来。
不然茶馆可就真易主了。
贺明苍点头:“去吧。”
他也是这么想的。
有一点是对的,事情看似暂且告一段落。可若是猜测都是真的,躲在暗处的凶手就在某处偷窥着。贺明苍不能大张旗鼓的做什么。要让陈五不被有心之人察觉,他能做的,就是让她继续留在京城,继续过着和往日没区别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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