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雪之丘中学，蝉声从校门口一直铺到体育馆的屋檐下。
稻村教练每周来两次，第三次来的时候，他在白板上画了几道横线，把整个训练切成了三块：垫球定型、脚步移动、对墙多球。每隔十五分钟轮换一次，谁带谁、谁发球、谁捡球，全写在板子上，一个不落。
“人多不一定练得好。”他收工的时候对日向说，“人多，乱起来更快。你的人不一定要练成主力，但是，别让谁闲着，也别让谁倒下。”
日向把这句话抄在本子上，晚上回家还要念一遍。
几天下来，体育馆真的不乱了。新来的人知道自己站哪儿，老队员知道自己带谁，捡球的轮着换，谁也不用一直蹲在地上。第一天那种满场乱飞的场面，慢慢变成了有节奏的声音——垫球、跑动、喊出声音、再垫球。
到六月中旬，名单上留下了十一个人。
有天傍晚收工，日向蹲在场边擦球，内田老师抱着一叠纸走进来。
“日向，过来一下。”
他跑过去。
老师把手里的纸摊开：“县里初中体育大会，排球项目的报名表。七月上旬截止。条件你知道吧？”
“六个人以上，顾问签字，填队员名单。”日向背得像念课文，“我们现在十一个人！”
内田老师推了推眼镜，慢悠悠地说：“能报。先说清楚，我只签字、报备、跟着当领队。战术我不会，临场指挥我也不会。你自己看着办。”
“没问题！”日向一口气鞠了三躬，“谢谢老师！谢谢老师！谢谢老师！”
老师被他鞠得后退半步，扶了一下眼镜：“你别把腰给鞠断了。”
那一晚他几乎没睡着。
回家路上他一路都在算日子：七月上旬截止，八月就是县大会。也就是说，他们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没打过一场比赛。
第二天傍晚，他跑去体育馆找稻村教练，一进门就喊：“教练！我们能报名了！但是——”
“但是什么？”
“我们一场正式比赛都没打过。”日向一口气说完，“第一场输了就直接回家。我连比赛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老教练正在收球筐，听完没停手，过了一会儿才说：“所以你想打练习赛。”
“对！”
“找谁？”
日向愣了一下。
“……我还没想。”
稻村教练把最后一个球放进筐里，转过身来：“县里的初中排球队，强一点的你都约不到。人家一周练五天，为什么要陪一支刚凑齐人、一场比赛没打过的队伍练？”
日向张了张嘴。
“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那就先打。”老教练说，“碰一鼻子灰，再回来找我。”
那天晚上，日向从内田老师那里借来县内初中体育联盟的名册，趴在书桌上，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看。
第一通电话，是打给隔壁镇的一所中学。
他手心出汗，照着本子上写好的话念：“您好，我是雪之丘中学男子排球部的日向翔阳！我们想约一场练习赛！”
对面是个听起来很年轻的老师：“你们去年县大会成绩怎么样？”
“……我们没有参加过。”
“哦。”对面顿了一下，“那训练几年了？”
“我们社团去年才建，现在十一个人！”
“小朋友，”对面的语气还是客气的，但很坚决，“我们队员已经练了三年了，要约比赛也得找水平差不多的。你们先从校内对抗开始吧。”
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日向捏着听筒坐了一会儿，在本子上把这条划掉，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叉。
第二通，打给另一所。第三通，第四通……
有的说“日程排满了”，有的说“要问教练，我帮你转达”，之后就没了下文。还有一次，对面听了两句就笑起来：
“你是那个拍电视剧的日向翔阳，你还真组建了排球社团？”
“是！我们真的很想和你们约训练赛！”
“哈哈哈，那挺热闹的。等你们打上县大会再来找我们吧。”
日向挂了电话，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已经划掉的七个学校，忽然笑了一下：
“七连败！”他自己给自己喊了一嗓子，还挺有精神，“行，明天接着打！还有二十几个呢！”
第二天午休，他把这本“被拒清单”带到体育馆，摊在长椅上给队友们看。
“你们看，我昨天一共被拒了七次！”他翻着那一页，语气兴高采烈得像在汇报战绩，“这是第一个，人家说要找水平差不多的；这个是第二个，人家说等我们打上县大会再说——”
“你还挺高兴？”大野说。
“我这不是有七次经验了嘛！”日向把本子合上，“下次打电话肯定比这次强！”
岩下在旁边笑出声：“你这人真是……”
不过十通电话打下来，一场比赛都没约成。
最有希望的那家，对面顾问老师说“时间冲突，后面可以再联系”，等日向两天后再打过去，对方换了口风：“抱歉，时间对不上。”
他坐在桌前，看着名册上那些划掉的名字，笔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慢慢插回笔筒。
那天晚上他没再说话，只是把第二天要打的电话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周末，他去了镇上的体育馆。
稻村教练正在场边和一个中年人说话，看见日向进来，抬了抬下巴：“过来。”
“这位是仲村老师，以前和我一个学校，现在在野川中学当排球部顾问。”老教练说，“你的事我提了一句。不过——后面你自己谈。”
日向站得笔直，鞠了个很深的躬：“您好！我是雪之丘中学的日向翔阳！”
仲村老师瘦瘦的，看着他和气地笑了笑：“稻村说，你被拒了十几次还在打？”
“是！”日向答得响亮，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现在还在打！”
“我们学校也不强。”仲村老师说，“去年县大会第一轮就输了，孩子练得也不够狠。但是刚好，我们缺比赛经验，你们也缺。”
日向屏住呼吸。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仲村老师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按正式流程打，三局两胜。第二，不带摄像，不带剧组那一套。我们是打球，不是拍戏。”
“没问题！”日向答得飞快，然后又自己顿住，“……三局两胜？”
“三局两胜。”仲村老师点头，“中学的比赛就是这个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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