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雨鞭打着朱红的窗扉,暖黄的烛灯里映出一道人影,她低首看着伏案昏睡的江毓秀,手边是歪倒倾斜的白瓷茶钟子,凌厉的目光里藏了一丝不忍。
是自己,亲手毁了她的幸福。
恰在此时,身后那扇雕花槅子门发出一阵低吟,江翘推门进来,杏眼睁得圆圆的,“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江葱侧头看过去,早知道她要问这句,便很坦然答道:“这是侯爷的命令,翘儿,我们什么也改变不了。”
“侯爷,侯爷他知道了?”
“是,他知道。”
骤雨初歇,天亮起时才稍稍给人喘息之机,每一个人都被压抑在昨晚噼里啪啦的雨声里,直到惨淡的日光从云隙里裂出来,忠顺侯江淹忧虑的神色也稍稍缓和。
雨过天霁。
他确信,这份儿女情愫已被他扼死在摇篮里,等毓秀进入东宫,知晓自己作为皇妃的责任,她早晚会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爱情并不是天长地久的东西,唯有生存和利益才是人最需要的。
她只是还太年轻了。
忠顺侯从床上下来时,小田氏揉了揉眼睛,心情仍是格外激动,她这一晚上也是翻来覆去的,没怎么睡踏实,只要想着今天能把女儿嫁到东宫,做梦都要笑醒。
丈夫突然将她从美梦中唤醒:“你既睡不踏实,就早些起来着手女儿的婚事。毓秀和宁王来往过密,你马上叫个婆子去验验她的身子。”
小田氏张大眼睛,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凉气,“老爷,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侯爷冷笑出声:“哼,瞒着我,你们还敢瞒着我,当我这个一家之主是个死的吗?由得你们作乱!”
小田氏迟迟没动身,抱怨起来:“老爷又叫妾身去做这个恶人,你不知道呀,这秀姐儿恨得我要命,我去验她身子,她不杀了我才怪呢。”
江淹怒道:“动动脑子,你不会多叫几个护院,她若闹,就把她绑了,说什么也要验明正身,到时万一出了事,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
小田氏只得唯唯应承。
还好江毓秀虽然刻薄了她几句,到底没敢动手暴打继母,最后还是乖乖跟着婆子验了身。得知她仍是完璧之身时,小田氏惊得下巴都掉了。
她还以为,以江毓秀这个放荡不羁的性子,成天在外头跑来跑去,跟那宁王眉来眼去的,早就该把身子给人家了,没想到这丫头也有这么守规矩的时候。
话本子那些干柴烈火的男女,没一对不是打破禁忌,互相许了终身的,何况是四殿下这么个俊秀少年,她倒把持得住。
不过这么一来,她的女儿是彻底没戏了。
小田氏因此郁闷了一整个早上。
过不多久,天开了,黯淡的云渡上一层金边,春阳潋滟,垂首带雨的花枝都迅速舒展花瓣,迎接着新的一日,不愧是钦天监选的黄道吉日,哪怕前夜的暴雨毁天灭地,今儿也是个良辰美日。
良辰吉日,街衢响起奏乐声,随后,宫里来的奉册宝使就带着皇太子妃册宝、车辂、仪仗、冠服、礼物来到了忠顺侯府,太子妃的凤轿停在大门外,轿子奢华富丽,仪仗排场浩大,引得不少百姓驻足远远观看。
丽华院的奴仆井然有序地侯在庭中,看着彩衣蹁跹的宫人捧着太子妃的首饰褕翟衣进了大小姐的闺房,跪请太子妃更衣。
天家娶亲不比寻常人家,正妃身份尊贵,自然要先受册礼,再迎新娘入宫,行合卺之礼。
程序虽繁琐,亦庄严肃穆。
江毓秀脑子昏昏涨涨的,如同一只提线木偶,麻木地被宫娥们团团围着在房里更衣,受册宝,过后仍然像在梦里,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爽了约,做了太子妃。
也不知道,昨晚的雨到底有多大,李策到底有没有去赴约?他一定很生气吧,想到这些,她心口疼得不行。
她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行完礼回房时,她隐隐听到廊檐下婆子们的谈话。
“昨晚那么大的雨,今儿一下就放晴了,可见传言不假,我们家大小姐,果然是天生凤命。”
“是啊,昨儿这雨可是吓人呢,我还听说东阊门那里淹死了人,你知道么?”
东阊门?
江毓秀浑身一震,跌跌撞撞奔到那婆子跟前,抓住婆子枯瘦的腕子,“是谁?淹死的人是谁?快说啊!”
那婆子吓得嘴唇哆嗦,半天说不出话来。
江翘江葱一人拽住毓秀一条胳膊,把她拉开,“杨婶,你别发愣了,快回小姐的话!”
“是…是个乞丐!大小姐,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听见这话的木偶骤然失了神,叫丫鬟们簇拥着进了屋。上午受册,下午便要入宫,眼下要重新收拾,换上新婚吉服,于是擅妆的女子调丹濡粉,把新娘打扮得如同彩画金妆的神女塑像。
此时看来,她低眉垂眼的样子,的确含着几分悲悯。
过了一会儿,喜婆进来,看见江毓秀凤冠霞帔,宝髻瑶簪,果然是个天上才有的人儿,见她脸色不佳,就有意想要恭维这位尊贵的太子妃几句,“世人都说女子一生,唯独做新娘子那一日是最美的,这话果然不错。大小姐一上妆打扮起来,就美得这样天仙儿似的,殿下今晚见了,保准会对您宠爱有加,其他的女子那是瞧都不会多瞧一眼。”
毓秀怔忡失神,脸色更显黯淡。
江翘斜眼睨着喜婆,“安静些吧,还没到吉时,就急得那样,吵的人耳朵疼,出去候着,回头要叫你的。”
喜婆悻悻离了屋子,江毓秀端详起镜中的自己,不禁疑惑:“翘儿,为什么女子只有在嫁人那一天才是最美的呢?是因为这凤冠霞帔和通身的珠宝吗?”
可她并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如果女子只有嫁人那一日,就把人生的美好与幸福消耗殆尽,那她降生到这个世上,又是抱着怎样的期待活着呢?
只是为了从一个终将会“被泼出去的水”,变成另一个家族的外人吗?对她而言,这男女婚姻,若是既不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也没有自由和生命的尽情舒展,那么这盛大的一天又有什么可期待的呢?
不知为何,她的脑子里总有这些奇怪的念头?或许正是她不爱读《女则》《女训》那些“好书”的缘故吧,所以她不太知道要如何做一个大家闺秀,名媛淑女。
翘儿不知怎么回答,江毓秀以为她没听明白,又问了一遍。
“翘儿你说,为什么只有做新娘子的时候才是最美的呢?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去浪迹天涯,做个潇洒自在的江湖客。那时,你在家做针织女红,照顾大黄,我和葱儿去劫富济贫养家……”
江翘:“……”
江葱:“……”
大小姐一定是还没睡醒。
江翘很是发愁,劝她道:“大小姐,以后进了宫,这种话可不要再说了,有些话,从女子的口中说出来,是很危险的。”
翘儿是读过很多书的人,比她有见识,因此毓秀还是很听劝地点了头。
但想着自己一身武艺,以后无处施展,早晚便要荒疏,那时候她和那些深闺里弱柳扶风的千金小姐就没什么两样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很是悲伤,忽然泪眼婆娑起来。
江毓灵恰巧过来瞧她,见她愁容满面,自己反倒哭得更厉害,边哭边把一只彩塑福娃娃塞到她手里,“姐姐,姐姐我舍不得你。”
“灵儿……”
“以后见到这个,就当是灵儿陪在你身边了。”
丫鬟们忙不过来,劝了这个又劝那个,好像大小姐不是去做太子妃,而是河伯娶亲,嫁给那个可怕的河神,永远地将他的新娘囚禁在河底。弄得青天白日里一屋子人格外悲伤、哀怨,好半天,哭着的几人才勉强收声止住眼泪。
“好了好了,都别哭了,这才擦的粉又没了。”
“就是就是,大喜的日子,大家高兴些。”
江毓秀出来拜别父母,眼眶微红,仍然有些止不住泪意,低着头暗暗地抽泣。
江淹看着自己养了十八年的姑娘,她虽是娇纵了些,但的确伶俐可爱,讨人喜欢,想着以后再难见面也不觉老泪纵横,就连小田氏那个坏女人亦掉了几滴鳄鱼眼泪。
小田氏挽起毓秀的手,捏着帕子直抹泪,“秀姐儿,以后进了宫,可要安分守己,好好侍奉陛下和皇后,伺候好夫君,知道吗?”
“知道。”江毓秀迅速把手抽回来。
乐声嘹亮,穿云裂石,凤轿载着太子妃穿过长长的青石街道,在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时,杨柳梢头的黄鹂鸟也随着仪仗队伍,一同飞入了巍峨的宫城里。
从此,宫门深似海,萧郎是路人。
太子妃在东宫干坐了半个时辰,玄衣纁裳的太子李旭终于姗姗来迟,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似乎是不太满意这门婚事。
毓秀猜测,太子没能得偿所愿,娶到自己心仪的姑娘,所以才不高兴。
可是她也没办法,她也不想嫁过来。
如果太子殿下想动手欺负她的话,她也是略懂一点拳脚的。
江毓秀坐在床边,不敢抬头看他。
正思忖着这个夜晚该如何度过,有宫人却开口询问:“陛下今晚,真的不回来主持仪式?”
按理说,在太子妃府邸举行过受册受宝的仪式,还要在奉天殿接受陛下的亲自册封才算礼成,然而捱延到这个时辰,礼仪却迟迟未曾开始。
太子接口道:“事出突然,那边病得这样厉害,他又是陛下最疼的,这些礼能省则省,也没什么要紧。”
礼仪女官微蹙蛾眉,似有叹息,“陛下这样实在是不把殿下您……”
话未说完,太子便使眼色止住,“不得妄言,准备合卺礼吧。还有,今晚不宜圆房,把喜帕撤去。”
“是。”
他这会儿,看起来是有点难过的。
毓秀想着。
但看起来,又像是习以为常。
果然,太子刚交代完,立马就有宫人过来取走了床上那条白喜帕。
江毓秀安安静静坐着,一旦太子看过来,她就把好奇的目光迅速收回。
合卺礼也是非常繁琐,一会儿拜一会儿坐一会儿盥手,江毓秀整日水米未进,还顶着沉甸甸的花钗凤冠,几乎要晕厥过去,幸而她是练武之人,底子好,好歹是扛了过来。
终于礼毕,太子太子妃皆将礼服换下,宫人们捧着肴馔上前,这时又要奏乐。
她肚子咕咕一阵乱响。
幸亏被乐声盖住。
太子瞥了她一眼,显然是听到了,毓秀羞愤欲死。
好在饮完合卺酒后,宫人便将肴馔呈了上来,菜色不怎么好,但是有肉,江毓秀迫不及待地夹了两筷子肉,夹第三筷子时,礼仪女官轻声制止道:“太子妃殿下,要撤席了。”
江毓秀握着筷子,如遭雷击。
什么?这么快就撤,我还没吃饱呢!
身侧的太子也只夹了两筷子,就立马放下筷箸,“撤吧。”
江毓秀咬咬牙,只得含恨放下筷子。
“那……”伺候安寝的宫人问道:“太子是在这里安歇,还是回慈庆宫?”
“在这里睡,圆房之事,本宫自有分寸。”
“是。”
太子坐在毓秀身旁,侧头端详起她的脸,“你的脸色很差,难道是不高兴么?”
“高兴。”江毓秀艰难地吐出两个字。
李旭勾唇轻笑,“本宫也是,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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