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牌时分,夜中闪烁着几点星子,巍峨的宫城笼罩在一片煌煌灯火之中,在寒冷的深秋夜晚,西暖阁温暖如春,炭盆在大殿里旺旺烧着,鼎炉前香烟缭绕,坐在御案前的年轻君主,正在气定神闲地批阅奏折,丝毫没把明月山的叛乱放在心上。
回宫之事也没几个人知道,神不知鬼不觉的,东华苑那位真真假假,如今正主重新归位,他觉得一切也都该尘埃落定。
不多时,门外急急迈进来一名青衣内侍,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四方匣子,倏忽跪倒在大殿上,“陛下,魏指挥使已经取下贼人首级。”
李旭瞳孔微震,手里握着的笔急剧地抖了下,一滴浓墨啪嗒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他叹了口气,眉宇间弥漫着痛惜之色,但只须臾,又仍是面若寒霜冷血无情帝王模样,“呈上来。”
王怀恩快步下去接过来木匣,缓缓揭起盖子上的铜栓,眯成缝的眼睛蓦地睁开,险些将手里的东西掉出去。
“陛下,这……”
“你也是经过事的老人了,还这般大惊小怪的,拿过来给朕。”
王怀恩躬身将木匣置于案头,李旭目光淡淡看着里面所盛之物,是一颗散发着浓烈腥气的人头,满头乌云由玉冠束着,双目紧阖,面目如生。
他不由用力捏着指尖,拧眉不语。
【二哥,我不要名分,我当个外室也行,只要嫂嫂开心。】
【你疯了!】
【没有嫂嫂,我会死的。】
【那你去死吧!】
彼时,他三番两次出言不逊,脸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觊觎之心昭然若揭,李旭只觉得此人真是有如败坏人伦的猪狗。
而今,那些话在他死后看起来又显得那么情真意切,李旭心里更加恼火。
蠢材!一个女人也值得你放弃一切!
“陛下,旁边,还有殿下的信。”
一封八行书笺,叫血染得不见一星半点的白,他分明故意为之,到死都要这般哗众取宠。
不等皇帝卷袖探手去取,王怀恩已将信拿出来,里面还是猩红一片,怕脏了皇帝的手,他便先铺上白纸垫着,再徐徐展开,露出那血色中劲秀瘦逸的墨笔。
李旭呼吸一滞,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密密麻麻的不安爬上来,“放下,朕现在不想看。”
奉天殿外,身着绯袍玉带的御前近侍正立于丹墀之上宣读册后诏书,底下乌压压跪着文武百官。
“朕荷天眷命,序缵洪图;深惟仪刑于万国,宜首崇位于母仪,妃江氏,受命先帝,配朕东朝。含章体顺,懿范克绍前徽;率礼蹈谦,淑德允称作合。是用祗告天地、宗庙、社稷,以十月二十日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注)
诏书宣读已毕,入冬之后的第一场雪毫无征兆的落下来,起初只是细小的雪粒子,后来朔风卷着片片粉蝶,扑在人衣上、脸上,众人踏着乱琼碎玉而去,无不感叹“瑞雪兆丰年”。
这是一场好雪,仿佛为祝凤主临江山,大雍必将更加繁荣昌盛。
今朝坤宁宫也换了主人,金册宝印置于案首,一道雍容华贵的影子落下来,与之交相辉映。
江毓秀脸上并没有封后的喜悦,她的旧伤还是痛的,胸口有一个细微的空洞,隐隐还渗着鲜血。
旧伤复发,不合时宜便想到李策。
她担心他会做傻事,李策行事太过极端疯狂。
自打回宫,有关他的事便再也没听人说起过了,左近之人,皆是一问摇头三不知。
她想,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然而毕竟是亲王,大雍没有处死亲王的先例,何况祖训上说,亲王纵然犯大罪,或者幽囚宗人府,或者贬为庶民,不可处死。但她隐隐觉得,李策会做出不太一样的选择。
没有消息,也不算坏事,可见皇帝还未处置他。想到这里,她顿觉宽慰。
窗外,抛抛滚滚的雪珠儿不知何时蜂蛹起鹅毛片片,没多久,庭中那株合欢树白了头,白了身子,她微眯起眼,眼底氤氲起蒙蒙一层烟水。
【姐姐,阿策外祖何氏一族在江南烟水之乡,你可曾去见过?】
【姐姐,跟我走吧。】
她揉揉眼睛,想是被凛风吹,竟红了眼。
“翘儿,把窗关上吧。”
册封仪式之后,内外命妇进宫拜贺,江毓秀悄悄把安宁公主留在宫中,姑嫂俩说说话,叙叙旧。
如今安宁已过及笄,看着是比从前越发出挑了,原本丰润的腮颊好似瘦削许多,性子也较从前更稳重。
“小六,好久不见你,近来还好么?听说你皇兄已替你择定驸马的人选了。”
安宁公主满脸羞赧,微微颔首,赶忙岔开话题。
“嫂嫂近日在可还好么?听说你自从生产之后,身子就不大好。”
“挺好的,才生完是这样,养养就好了。”
“这样啊,那嫂嫂多补补身子。”
小六矜持文静,两个人又许久没见,这时候竟觉得没话可说似的,都相顾无言,沉默地坐着。
江毓秀沉思片刻,忽道:“你皇兄,近来可真是忙碌。”
说起来,自从回宫之后,他就没有再过来看过她,一直忙于政务,毓秀过去送了几次吃食,他也没当回事,反而劝她不必如此:“如今,你将为皇后之尊,这等小事也就说不必自己亲自做了,叫宫女们做就好。”
一下就把她的热心肠冷了下来。
她总觉得这有点赶人的意思,一时间自己脾气上来倒也懒得去了,可是说起来,不知怎么还是露了心事,她在乎,在乎得很。
“小六,你说,他,是不是厌倦我了?”
“怎么会呢,嫂嫂你可别多心,皇兄实在是有太多事情要忙了,听说礼部还上奏折让二哥广选妃嫔,多多开枝散叶呢,二哥都拒绝了,说嫂嫂你才生产,没有这么快就添新人的道理。我倒觉得,他心里只有你一个。”
毓秀忽觉得脸热热的,有点后悔不该说这些,总觉得这话不是一个皇后该说的,倒显得自己格外小气。
“你说得很是,对了,你其他哥哥们也都还好么?”
胸口微微发疼,蓦地又有些疼了,不知怎么又说起另一个,自知失言,可悔之晚矣。
“都好,都挺好,哪有不好的,你放心,就算再给其他哥哥十个胆子,也不敢觊觎二哥的位子的。”安宁表情有些不自然,说完又安静下来。
“听说宁王谋逆,可是真的?”
安宁赶紧摇摇头,“没有,没有这事,四哥在府里好着呢,马上都要迎娶王妃了。”
“是吗?”
“是啊,等办完婚事,四哥就去封地了,到时候皇嫂还可以见见宁王妃。”
她说得很真,毓秀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淡淡微笑。
江翘端了一碟子糕点进来,话题便岔开到茶点上,说到吃,这位小公主那可是津津乐道。
但临别之际,她方注意到小公主的眼睛其实有些发肿,下意识觉得那是为谁哭的,可是为谁呢,也许只是到了年纪,也有了为之落泪憔悴的人。
皇帝也并不总在西暖阁呆着,有时候他也会一个人去逛园子,不带那母子俩,现在他都还不怎么习惯和那对母子相处,心里发怯。
爱屋及乌不是不行,但若是那人的血脉,他只觉得膈应。这里头还有讲究,若是先前就有的也罢,后头才有的,那就是不忠,两者兼之,他心里更不是滋味。
厚厚的积雪被靴子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李旭一袭墨色氅衣,拥着个银手炉,眼前是白雪红梅,琉璃世界,可惜人心不似琉璃清透,看不分明,总是蒙蒙昧昧叫人难猜。
一口白气呵出,淡淡的忧愁雾气般散开,踏雪在梅林中行了半晌,他手折两三枝红梅花,拿在手里闻了闻,梅香凛冽,当即唤来王怀恩。
“给娘娘那边送去。”
王怀恩明知故问:“是哪位娘娘?”
李旭回眸瞅着他,“王怀恩呐,这时候怎么不知道揣摩圣意了,朕说的那位娘娘还能有谁?”
王怀恩微眯着眼睛笑道:“宫里如今可是有两位娘娘,不知陛下惦记的是哪位娘娘?”
“你这泼才,真该撕了你的嘴,既然有两位娘娘,那就都送。”
王怀恩领命而去,但手中红梅显然不够分的,路上又折了两枝,去了半个时辰才回来,皇帝还在梅园,在一座八角重檐,有着彩绘藻井的亭子里负手而立,仰看浩大的风雪。
“陛下,皇后娘娘不在坤宁宫。”
“哦,她去了哪里?”
“慈圣娘娘宫中。”
太上皇退位之后,何皇后便得了慈圣这个尊号。
如今移挪到寿康宫颐养天年,正巧近日病着,连皇后册封的大礼都没有露面。
为表孝心,江氏还是应当前去探望,这日便领着宫人内侍等,拣选上等燕窝人参,温补调养之物,来到寿昌宫。
慈圣皇后的病是真也不真,她的病病在心里头,心里的恨太浓烈,忧愁成疾,江氏知道她为什么而病,亦知她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然而还是去了。
终究是她对不起那个人。
其实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宁王未必会输,她到底在这场宫变之中起了多大作用,其实谁都没法子衡量,局势瞬息万变,但她跳进来之后,很难说,没有推动一方的遽然惨败。
何皇后把一切过错都归结于江氏,她恨江氏,恨不得她去死,可死了还不足以解恨,江氏应该活着,应该让她所爱之人全部去死。
床帐内响起咳嗽声,夜来风雨多,年纪大了受不得寒,她的身体,在知道那件事后,骤然垮了下来。
不久前,皇帝叫人把木匣呈到她面前,临走之际,他叮嘱道:“母后千万保重身子。”
身子就是在那一夜垮了。
江毓秀一听皇后咳得厉害,上前一步道:“母后多多保重身子,儿臣便不打扰了。”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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