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陆续续有马车抵达明月山庄,山庄大门前,有驿舍的官员前来迎接,之后,一众内监、侍卫打着数对红纱贴金灯笼,簇拥着端凝华贵之姿的太子殿下走进一处轩敞的别院。
而院外,扈从守卫着不少荷枪执刀的兵士。
安宁公主知道兄长有要务在身,遂领着江家姊妹先去别院旁边的膳厅用晚膳。
席间等待良久,菜已全部上齐,仍不见太子过来,想必今晚他也不在这里吃了,江毓秀看这情形,不能和太子同席用膳,她大感慰藉。
其实连公主都不大喜欢跟这位兄长同席吃饭。
食不言,寝不语。
兄长很闷而安宁是个话痨。
“太子哥哥他是不会来了,我们吃我们的。不过没事,你们以后有的是日子见面。”
江毓秀只得苦笑一下算了。
安宁对这桩姻缘倒是执着,完全没想过,也许这对男女,有可能郎没情,妾也没意呢。
毓秀正出神想着,安宁忽然夹起一块芦笋到她碗里,“毓秀姐姐尝尝这个,才摘下来的,可鲜嫩了。”
“毓灵妹妹,你吃一块鱼,这鱼肉可香了。”
“谢谢公主殿下。”
“不用客气,不用客气,你们自在随意些,不用把我当公主,私底下只叫安宁便好,然后就是,要多跟我说说话。”
竹帘遮窗,灯影幽幽,王怀恩立在室内一隅焚烧香料,须臾之间,翘头大案前的博山炉升起袅袅烟气,雪后清冽的梅香充满了整个屋子。
紫袍玉带的太子坐在大案后的交椅上,案前其余人各分两排而坐,他这些心腹有文臣有武将,信赖支持他的人实在不少,然而他并没有觉得很踏实。
因为想把他从太子之位拉下来的人,也的确令人忌惮。
最大的威胁宁王李策,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李策生母乃是何皇后,而李旭虽养在皇后膝下,其生母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婢,她生下皇子,连封妃的荣宠尚来不及享受,就死在那摊血泊里。
从古至今,能顺利继承皇位的太子不多,何况,他没有李策那么命好,有皇后撑腰,因此也就没有母族的势力可依靠,这于他而言,是危险的。
“如今陛下春秋康健,殿下欲登宝位,时间一长,恐是要生变故。”
“臣以为,应当尽快让宁王成婚就藩,以免他在京中拉拢人心,多生事端。”
“今日陆家女出事,难保皇后不会罢婚,借故拖延,诸位以为呢?”
“是啊,好不容易选妃之事定下来,不想竟出了这事。”
“殿下,臣以为应该叫礼部的人速速再为宁王遴选王妃!”
半壁灯影,笼罩在众人头顶,外面是蠢蠢欲动的春夜,有夜枭,也有野猫。
李旭凝望着说话人的脸,沉声道:“若是再选王妃,皇后怕是又要借机拖延。”
“殿下,臣以为,不必理会皇后,直接说服皇帝陛下,速战速决。如今天下初定不过二十余年,前朝余孽仍是我朝大患,故而宁王妃的人选,最好是开国功勋之后,皇室与这些老将联姻,才能以保陛下稳坐江山,届时,只需和陛下提及近来余孽作乱之事,陛下自然心领神会。”
说这番话的是吏部侍郎冯彦霖,虽然他的儿子和宁王走得很近,但他本人却是坚定的太子党。
“是啊,冯大人说的极是。”
太子思考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冯大人怕是忘了,前朝大魏皇帝曾夺过侄子的皇位,他所仰仗的正是自己的姻亲英国公,由此可见,这招虽然能解燃眉之急,但恐怕后患无穷。”
“这…是臣思虑不周。”
“那就让宁王一直待在京里?”
李旭道:“多派些人盯着他,这次,务必给他选个无可挑剔的王妃。”
“是。”
“今日先议到这里,诸位早些回去歇息。”
“殿下,臣等告退。”
王怀恩忙挪动花瓶,右手边靠墙的书架突然翻转,露出狭窄的密室通道,诸位文臣武士,陆陆续续从密道离开。
李旭仍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睁眼时,便听王怀恩道:“殿下,您还未用膳,奴才现在命人去传膳。”
“嗯。”
王怀恩迈步往外间走,走到门口,不妨头,迎面一个血淋淋的人闯进来,抓住他的手,“快、快护送殿下离开!”
李旭倏地站起身,恰好耳边传来一声虎啸,震天动地。
王怀恩被这虎啸吓得肝胆俱裂,立马跑到太子跟前护驾,“殿下,请速速从密道撤离!”
院门外不断传来惨叫声,李旭眉尖深蹙,低声喝道:“去,拿本宫的弓箭来!”
他不能走,不能独自一人逃命。
因为这里的每一个人,将来都会是他的臣民。
他绝对不会做抛弃臣民的君主,叫天下人看他的笑话。
他迅速褪去身上的锦缎紫袍,换成窄袖束腰的劲装短打,负箭拿弓,快步奔出房门。
“王怀恩,你去密道藏身,不必跟着,免得拖本宫后腿。”
王怀恩泣涕涟涟,战战兢兢答了声是,立马找地方躲起来了。
院门洞开,外头火光冲天,厮杀声、呼救声此起彼伏,数十名侍卫正举刀围定一只吊睛白额大虫。
那虎张着血盆大口,能塞得下一个成年人。而它利爪如银钩,能把血肉之躯生生撕成碎片。
它饿极,但并没有攻击人,倒是人先动手,激发了它的兽性,这时看到门口那个身姿挺拔的男人,两只虎眼登时睁得如铜铃般大,飞快地朝那人奔来。
“殿下,小心!”
安宁悚然起身,睁圆了杏眼,“你说什么?”
“公主,请速速回房藏好。”一个青色襕衫的小太监跪她脚下,浑身发抖。
安宁公主犹在梦里,喃喃道:“怎么会有老虎到这里来呢?现在老虎在哪儿?”
“老虎在…在太子殿下院里,和侍卫们角斗。”
“那太子呢?”
“太子好像…没出来。”
安宁瞬间脸色煞白,急得都快哭了。
“这可怎么办呀?太子哥哥不会出事吧,若是等五城兵马司的人赶过来,定是来不及的。”
江毓秀温言宽慰道:“公主别急,山庄外围也有数百兵士卫队,对付一只老虎,应该不成问题。”
“但愿如此,可我还是很担心,不行,我要去找太子哥哥!”
“那怎么行?万一伤着公主,可不是闹着玩的。”江毓秀想了想,只好提议道:“这样吧,我的轻功还行,那虎,想来也伤不到我,不如,就让我去看看太子殿下的情况。”
公主大喜,“如此甚好,有劳姐姐去一趟。”
毓秀转头把妹妹拉过来,“灵儿,照顾好公主。”
“灵儿遵命!”
出了膳厅,江毓秀循着声音到了太子的院落,正好这时候,两扇黑油油的院门嘎嘎开了,李旭一身劲装短从里面打走出,满脸肃杀之气,竟是要和猛虎搏斗的架势。
江毓秀颇感意外,他居然没逃么?太子殿下也只略懂些骑射,若真论起拳脚,怕是连她都打不过,更不要说对付老虎了。
正愣神时,那恶虎突然发威,猛地扑向太子。
只见李旭张弓搭箭,身形未动,嗖的一声,箭镞正中虎目。
老虎巨大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
一名侍卫眼疾手快,举刀砍中老虎一足。
老虎哀嚎咆哮,响声震彻山林,众人都被这怒吼震得两股战战,半天都不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
太子一声令下,侍卫们迅速围上来,手起刀落,没多久,那虎鲜血淋漓,再动弹不了一点了。
而众人,都力竭瘫坐在地上。
江毓秀在旁看着,也惊出一身冷汗。
“太好了,虎患已除,殿下,您没伤着吧?”
李旭握紧手里那张鹊画弓,面上虽无波澜,其实背后衣衫早被汗水浸透,小腿还在打战。
他心里,也怕得紧呢。
“无碍,你们把这虎抬出去,检点一下伤亡人数。”
“是。”
众人抬着死虎离开,太子仍伫立在门边,迟迟未动。
夜风中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江毓秀正打算回去,忽然察觉到异样,一道炙热的目光朝她望过来,是谁呢?她到处都找不到那双眼睛的主人。
只看到李旭望着天空那轮明月发怔。
原来不是他,肯定是她多心了。
料峭春风拂面,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眼神呆呆望着院门,门前灯笼下还有一道寂寥的身影。
要不要跟他打声招呼,告诉他,安宁公主很担心他?
江毓秀犹豫着,要主动开口和他说话很艰难,她不愿与这个人产生过多交集。
微寒的夜风里,浓重的血腥气令人作呕,她眨了眨眼,只见门外的竹林丛中赫然出现一只身形硕大的花斑老虎。
江毓秀倒一口凉气,不敢置信地看向那里,怎么会?
居然有两只老虎。
“殿下……”
“竹林里有大虫!”她高声冲他大喊。
耳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咆哮声,她被那声音震得一阵头晕目眩,江毓秀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立时就地一滚,抄起地上断刀,用力朝奔扑向太子的那只老虎狠狠掷去。
断刀半截没入虎背,伤了的虎摔倒在地,李旭趁机翻身逃出,老虎吃痛愈发愤怒,很快爬起来追上他,大掌一挥,猛地将太子拍翻在地。
李旭一阵头晕目眩,几乎昏死过去。
眼看着老虎大张血盆巨口,就要咬断他的脖子。
江毓秀抓起地上的碎砖块,朝老虎屁股砸过来,俗话说,老虎屁股摸不得,更别说砸它。这老虎被激怒,马上丢下太子来追她。
见此情形,江毓秀拔腿就跑,跑了半天,她足尖一点,跳上院墙,手里捏着的碎砖碎瓦雨点般朝老虎头上砸过来。
老虎大怒,慢慢后退几步,突然猛地发力狂奔,一头撞在院墙上,江毓秀直接从墙上摔了下来。
还好她反应及时,翻身轻巧地落在地面。
李旭强忍身上剧痛,摇摇晃晃站起身,抓住手里的弓,拽得弓弦如满月,嗖嗖射出两箭,一箭射偏,一箭射中虎背。
江毓秀手里没兵器,但幸而身边到处都是砖头,干脆双手抄起石砖,冲上前来,对着老虎的大脑门发了疯似的猛拍,拍得虎头鲜血淋漓。
太子怔愣原地,微微张着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真是,江女猛如虎。
江毓秀拍得砖头都碎了,看着那老虎奄奄一息趴在地上,这才罢了手。
不信它还不死。
这样拍,必是死透了。
解决了老虎,她才惊觉自己浑身衣衫湿透,两条腿俱已麻木发颤。
虽然她功夫不错,可是暴打老虎,她也很害怕呀。
她抬起头,看着一脸狼狈的太子,“殿下,你…你有受伤吗?”
李旭摇摇头,缓缓走过来,将她扶起,“多谢,你又救了我一命。”
又?毓秀愕然。看来殿下也是吓糊涂了。
“殿下不必客气,这都是臣女应尽的职分,殿下没受伤就好。”
“是么?”他扯唇轻笑,“你倒是,很忠心。”
“那是自然的,臣女一家忠君爱国……”
“阿秀!”
毓秀说了一半的话猝不及防被打断,原来二人身后,竟站着宁王李策。
李策看到毓秀,又惊又喜,上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
“你没事就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她颈后,炙热、滚烫,像是寒夜里饿着肚子,突然吃了一碗热汤面,感动得叫人想哭。
她忍不住笑了。
眼泪在眼睛里打转。
她也怕得很,怕再也见不到他。
“傻子,你哭什么,我都没哭呢。”
话音一落,眼泪跟着掉下来。
这样感人肺腑的相逢场面,显得第三个人特别多余。
她终于想起,太子正看着,于是把李策推开,口不择言道:“哎呀,殿下,你怕是认错人了,你应该去抱太子才是。”
这拙劣的谎言令他发笑。
李旭嘴角牵起一抹黯然的嘲讽,“四弟,这位就是你选的侧妃?她长得一般,力气倒是不小。”
江毓秀笑道:“多谢太子殿下夸奖。”
一直以来,她引以为傲的就是她的力气。
李策瞥她一眼,“人家没夸你。”
“四弟既钟情于江姑娘,我明日便告诉母后,让她早日过门。”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各怀恨意。
江毓秀也隐隐察觉到他二人之间的剑拔弩张,危险的气息仍未消失,远比老虎要可怕万分的东西出现了,兄弟阋墙的腥风血雨,注定会有更多的牺牲品,相比而言,今夜丧生虎口的灾难远没有这严重。
他是太子。
毓秀知道,太子不是皇后生的,而她的心上人才是,若有那一天,她是该忠君爱国,还是该忠于自己所爱之人呢?
愣神之际,毓秀看到太子那只在滴血的手腕,“太子殿下,您的手……”
李旭低头看着自己的那只鲜血淋漓的手,钻心的痛楚从伤处蔓延,眼前忽然一片昏黑,他的身体在下坠、下坠。
坠落的地方是万丈深渊。
坠落的时间是永无止境。
他随时都会从这个位置上坠落,然后粉身碎骨。
守住它,意味着手里的刀,必须足够锋利,身体里的血液,必须足够冰冷。
然而,在落地的瞬间,还是有人接住了他,他躺在那个温暖甜软的怀抱,忍不住沉沦。
他是贪婪的。
他想牢牢抓住她的手。
“殿下……”
鼻间绽放着凛冽的梅香。
李旭微微张眼,可惜,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的脸,是青碧花纹的圆顶罗帐,案头青烟袅袅,熟悉的梅香充盈着整个室内。
“殿下,您怎么醒了?您身子劳乏,应该多多休息。”王怀恩站在床前,满脸担忧。
“我睡了多久?”
“这才一个时辰。”
“她呢?”
“您问的可是江姑娘?”
“嗯。”
“江姑娘随宁王殿下巡视了一遍庄子,安抚好伤员,便都回去歇息了。”
“嗯。”
安宁哭了有小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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