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辚辚，蜿蜒向下的山道被压出新鲜的辙痕，林中草木凋敝，冷窣窣一阵风吹过，叫人脖子发颤。原本出发之时还是响晴天气，但十月小阳春到底不似真正的暖春，上午晴光潋滟，下午就阴阴沉沉，细雨濛濛起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停驻在山上的寺庙里，到薄暮时分，一对年轻夫妇竟避开过于惹人注目的仪仗扈从，身着便服，坐着辆普通的朱漆马车从一条小道上过去，约摸两三顿饭的功夫，那座茅檐草舍正在雨气氤氲中若隐若现。
紫衣玉带的男子手擎一把青绸伞，遮在妻子头顶，另一只手拥住她裹身的竹青斗篷，“要不要过去？”
雨水顺着伞檐飞溅，冷气侵人，毓秀微垂眼眸，半天不语，进去又说些什么好呢，离开皇宫不正是她的打算吗，自己这么跑过去，会不会反倒惊着她？
犹豫之际，阑珊雨意里，那扇竹木小门嘎吱响动，往外边推开，屋里的女子撑开手中油伞，踏过泥泞的地面，三步两步飞快地奔向鸡舍，是徐文绣。
她是从那道灵动的身影里瞧出来的。
纹绣过上了自己想要的日子，虽然潮湿泥泞的雨季会将她的杏子罗衫染得更加鲜红，绣鞋沾染上泥污，但这就是她想过的日子，打开那道木栅门，文绣躬身在低矮的鸡舍里仔细摸索，在脚边的干草里摸到几枚鸡蛋。
“爷爷，鸡生蛋了，中午吃黄花菜炒鸡蛋成不成？”
文绣提着手里的竹编小篮子返回，屋里传来老头沧桑的应答声：“成，都听咱们秀姑的。”
院门外一道人影靠近，他走的不疾不徐，不很怕淋雨，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背着渔网，手里拎一大桶鲜鱼，看起来沉甸甸的，想是收获不小，他应该是来避雨的。
毓秀有些担心，屋里的人老的老，小的小，万一这人有歹心就不好了。
李旭见她紧张地扼住自己的手腕，呼吸微滞，两道柳眉尖蹙着，眼里含着担忧，没头没脑冒出一句：“这汉子不错，身强体壮，还很能干。”
她扭过头来看他，“你说什么，这男人是谁啊？”
“听说是徐姑娘给自个儿赘的男人。”
毓秀听见这番话，惊骇不已，睁圆杏眼，拳头握得很紧，“这男人家世如何？人品如何？长相如何？”
身旁人莞尔一笑，“家世人品倒还过得去，这长相嘛，朕倒觉得很一般，不过徐姑娘喜欢得很，说他能干活，很能干。”
“能干？”江毓秀看着他表情古怪的样子，甚为不解，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劲呢。
“就是字面意思，干活不错，你是不是想歪了？”
“我没有！分明是你故意的！”
下山换了四架马车，朱轮华毂，车厢内十分宽敞，紧靠车厢壁挨放着一张黄花梨软榻，垫有厚实的绒蓉裀绣毯，一头放了两只红香枕，榻旁摆的案几香炉，茶果点心，一壶清酒，两只玉杯相对，毓秀裙边搁着脚炉，顶上悬着一盏绣球灯，光泽微粉，融融地笼罩人周身，如浸春阳一般。
酒过三盏她就不喝了，杯沿还沾着口脂印子，有几分香艳的味道，她醉眼乜斜，歪坐在榻上剥柑橘，其实脑子还是很清醒，借着酒意促狭打趣，“看见人家有了新欢，你是当真舍得？好歹你二人也恩爱有半载光阴呢。”
外头仍旧是绵绵的雨，寒风入耳，好在那镂花槅子门关得严实，镶嵌彩色琉璃的窗牖亦闭得紧，不透一丝儿风雨来，他倒觉得有几分热，解下身上斗篷，挂在一车壁衣桁上，抬起手在胸前拨弄两下，松开襟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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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答，是不是心虚了？”
李旭偏头朝她看过来，满面狐疑，是吃醋还是单纯打趣自己，颇有些拿不定主意，但细想片刻，又觉得是庸人自扰。
“朕可不是那等三心二意的人，朕心里只有你。”
“臣妾才不信呢，天底下的男人都这么说。”两根纤长柔软的手指正在撕掉橘瓣上细白的经络，他忽觉心头一热，眼底浮荡着异样的情绪。
不知为何，很想咬她一口。
“没有，朕不在意她，若真有，岂能放她出宫，万一她有了朕的孩子怎么办？你也真是糊涂，连这种醋都吃。”李旭装出很生气的样子。
毓秀往嘴里塞了一瓣橘子，酸得眉头狠皱着，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臣妾不是吃醋，臣妾只是替陛下着想啊，您要是舍不得，也许我可以帮你劝劝……”
“你真烦，能不能说点中听的！”李旭侧目以视，她一阵头皮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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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旭一把将她揽入怀中，俯身埋首在她白狐氅衣的绒毛里，微凉的鼻尖蹭着，渐渐生出暖意。
“弄得人脖子怪痒的。”毓秀颤声颤气，只觉得腰后硌得慌，失手掉下剩下的橘瓣，落在桌脚边。
灯下，她的面容格外清晰，纤毫毕现，脸上的绒毛都泛着粉融融的光。
“跑什么。”李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屈膝跪在她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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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时辰过去，云收雨散，天上厚厚云翳终于缓缓散去，淡淡的金光洒在道路两旁，窗牖映着明丽的光彩。
江毓秀蜷在褥子里，睡得迷迷糊糊，周身筋骨如散了架，动弹不得分毫。
“就快到了，还不起来穿上衣裳。”
榻边那人已穿戴整齐，正襟危坐，保持着一贯的威严之态，倒衬得她过于放浪形骸。
“坐车太累，我没力气了。”她翻了个白眼，阖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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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恰好在这时停下，外边有人倚门而问：“陛下，已到宫门前，请陛下和娘娘下车。”
江毓秀瞧着自己如此困顿乏倦的样子，如何能出去呢，眼下只有干着急的份。
“都怪你！”
“好了，莫要生气，待会儿朕用毯子将你包好扛出去便是。”
她都快急出眼泪来，“都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说笑。”
“不是说笑。”
毓秀怔住，气得怒目瞪他，“不行，你敢，我…我以后不跟你好了！”
“陛下，娘娘，可是都睡着了？”外边等了许久，小心翼翼催促了一声。
“别催，朕有些累，缓一缓再出来。”
“是。”
宫门前，坤宁宫的宫人太监乌压压跪了一地，“恭迎陛下、娘娘回宫！”
下车后，江毓秀只觉得脚软，一阵眩晕，李旭掉过脸来，看见她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笑道：“怎么还不走，可是要朕抱你？”
“……”
不容她回答，皇帝突然将她打横抱起，无视众人惊异的目光，就这么抱着她从宫门进去，一路来到寝殿，这才将她放倒在床上。
毓秀羞愤欲死。
“你快走，丢死人了！”
“有什么丢人的，又没做别的，你不舒服，难道还叫你走回来，从宫门到这儿，可远着呢，朕还不是怕累着你。”
“那我多谢你！”
“不客气，这是朕之过，应该负责到底。”说罢，他不客气地在她嘴上啄了一下。
江毓秀险些气晕过去。
自那之后，皇帝就变得很不对劲，政事一毕，定要宿在她宫里，吵得她每天睡不好觉，陛下平时严肃，不苟言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一个人，他们都说，他不好女色，因此后宫只有一位正妻。
若是好女色，必然三妻四妾，左拥右抱，酒池肉林。
这样判断一个帝王好不好色，似乎也有几分道理，但在他这儿是无效的，因为他只抓着她一个人薅啊，说是为了繁衍子嗣，希望皇后殿下要多多为皇室子嗣操心。
呸！他分明就是挟私报复！
“秀秀，要不是朕还要当皇帝处理国家大事，朕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赖在你床上。”
三更半夜，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那吃喝拉撒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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