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得并不顺当。
谢严态度坚决,直言谢家主支婚配向来只与世家相当的人家结亲,从无娶平民女子为妻的先例。更何况谢应淮日后是要登顶家主之位的,京中多少双眼睛盯着谢家四夫人的位置。他几乎能想象,谢应淮娶了阙韵,会惹出怎样的笑话来。
可道理归道理,谢应淮自那日后便铁了心。叔伯不上门,他便自己出钱请了媒人去阙家定亲。虽仓促了些,到底走过了明路。
得知他已去信告知族中各位长辈,阙家夫妇自是欢喜,谢严却甩了脸子离开了青州,怒斥他为一个女子忤逆长辈。
冬才方至,枝头大半槐叶便已尽数零落,就连布满裂痕的石阶都凝上薄薄白霜。
明日阙韵便要随谢应淮回京中宅邸居住,因而阙家难得摆了桌猪头肉,算是年节才有的排场,全当送别宴了。
烛灯照着半间不大的屋子,一只寒鸦掠过寥落的长空。正屋内阙永福满脸通红,醉醺醺地拉着准女婿叨叨家常。
何烟拉着阙韵进了里屋,从妆屉深处摸出一只白玉镯,不由分说便套在她空落落的手腕上。
阙韵看了一眼就要推拒,可何烟速度快,已经替她拢好了新衣的袖子。
“韵儿啊,京城路远,要一路小心。应淮是个好孩子,只是他家世显赫,你在他家难免被看不起,凡事就多忍忍,多听应淮的话……”
何烟声音哽咽,眼角已泛出热泪,“要多侍奉公婆,孝顺长辈。不过也不必万事迁就,得了委屈就要说出来,或者同应淮说,或者同家里说,万不要独自一人埋在心里,到最后惹出心病来!”
娘,我记着的。我定会做好一个好儿媳,您别担心。”阙韵低下头,手指搭上镯沿,“这是您最后一件嫁妆了,家里银钱不宽裕,留着傍身用吧——”
“拿着!”何烟一把按住她手,“我也没什么能给的了……嫁个女儿,连几件像样的嫁妆都凑不出,我这心里实在亏得慌。说到底,是我们拖累你了。”
“娘,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一家人,本该相互扶持的。”阙韵低下头,热泪啪嗒啪嗒落在玉镯上,“可惜不能接您二老去京城观礼,我……”
“我知道的,我和你爹心里都明白。我们不怨你,你也不要怨应淮。”何烟声音放软,“京城规矩大,我跟你爹都是粗人,去了反倒给你丢人。还是待在镇上自在,守着我们这几间老屋也踏实些。”
阙韵不由破涕为笑。何烟望着她那张明丽的脸,心里仍是百感交集。
美丽与贫穷并存,最是招人觊觎。她的女儿又素来老实,受了欺负也只闷声吞下去。她跟丈夫是护不住她了,只盼着这个千挑万选的女婿,能真真切切地护着韵儿一辈子,才算是不枉费她多日的谋划了。
“韵儿啊,娘嘱咐你一件事,可记好了。”何烟敛了神色,凑到她耳边,声音也不自觉放低,“你跟应淮虽是定了亲,可到底还没过门,这期间的事,谁也说不准。故而在尘埃落定之前,你不要与应淮同房。”
“娘!”阙韵面上一烫,极为小声地辩解,“……应淮是个正人君子,他、他不会的……“
“这不是会不会的事。这几日相处下来,我也知道他是个品行端方的。可你到底没经过事,男人只要起了兴,就彻底成了另一个人。所以你一定要牢牢记住了,晓得吗?”
“好……”
逼仄简朴的屋内,暖黄的烛光辟出一小方明亮的天地。何烟缓缓松开手,心里五味杂陈:
“往后要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实在过不下去了,你就回青芜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
初冬日头悬得低,灰蒙蒙的云就压在连片屋宇之上。
青州临着赤水,虽不及云洛富庶,却是商旅要津。而两年前谢令聿便是以状元身份被调任此地,任提举常平公事,执掌青州民政财赋。
“小心些,别被雨水淋了衣物。”
朱红青瓦的青榆门前停了一辆黑漆安车,谢应淮伸出手,慢慢扶着阙韵下车。
“我堂兄就在青州做官,这几日接连赶路也累了,索性多休整几日。等天放晴了,我们直接坐官船上京。”
谢应淮手掌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她身上,她低着头,小心避开砖缝里浅浅的水洼,“好,都听你的。只是……你堂兄到底是长辈,我该主动去拜见一下吧?”
“也行。”谢应淮掀开厚重的门帘,“不过他在当值,这个时辰还没回府。等他回来了,我带你去。”
他说着又轻笑了两声,补充道:“其实也不急。等大婚的时候谢家的长辈都会来,堂兄也在,到时候一并拜见也使得。”
走进屋内,地龙的暖意便缓缓漫开。屋内物件排布有序,桌案、衣架样样齐备,颇有些规整肃穆的气韵。
“那不一样,”阙韵含笑回头,“住在长辈家岂有不拜见之礼,被我娘知道了又该训我不懂规矩了。”
“好,那就带你提前见见他。”谢应淮低低笑了两声,“我原先还怕他那副板正模样吓着你,如今瞧你这拘谨劲倒跟他有几分像,那我确实是不担心了。”
“应淮!”她一嗔,脸上迅速泛起潮红,“这是规矩……”
“四公子四公子!”
屋外响起怀舟的叩门声,“三公子回来了,请你去前厅一叙。”
“三公子?”
“我堂兄。”他勾起浅笑,“在家里他行三,我行四。你先坐着,觉得闷可以在廊下透透气。我先同他谈些正事,过会再带你拜见他。”
话音落尽,阙韵便点了点头。反倒是谢应淮有些舍不得,三步一回头,到底还是带着怀舟去了正厅。
正厅的檀木座椅依着规矩排开,主次分明。案上鎏金香炉吐出细细的青烟,被炭炉的热气一烘,沉木香便萦绕屋内。
谢应淮微微一鞠,抬眸看向主位上端坐的谢令聿。
那人鼻梁挺直,五官线条分明,冷白的肤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孤冷。大约刚散值回来,身上青蓝圆领补服还未换下,周身威压之气未减分毫。
谢应淮到底尚未继任家主,谢令聿又长他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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