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观岳头皮发紧,额上冷汗直冒,他想推开坐在他腿上的活死人。
却被活死人一下抓住手臂。
苏婉宁猛地将脸,凑到沈观岳面前,与他鼻尖对鼻尖地对视着。
活死人脸皮,大半已呈青黑色,边缘卷翘剥离,露出底下暗红发紫的筋肉。
左眼眶空了大半,残留的眼球混浊发灰,蒙着一层翳。
右眼倒是还勉强嵌在眶里,却直勾勾地、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瞳孔散得极大,深不见底。
几缕枯槁粘连的头发,贴在淌着黄水的额角。
嘴角的皮肉烂穿了,形成一个诡异的、似笑非笑的弧度,露出半截乌黑的牙床。
“嗬……”
那破损的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冰冷的、带着浓重尸气的吐息,喷在他脸上。
“妾身…这厢……有礼……”
沈观岳浑身血液瞬间冻住,头皮炸开,每一根汗毛都倒竖起来。
极致的恐惧,和那无孔不入的恶臭,拧成一股粗绳,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攥紧他的胃囊。
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因极度惊骇而瞪得几乎裂开,映出眼前这具半腐躯体的可怖倒影。
下一秒,生理的本能彻底打破了自制。
他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胃里翻江倒海的内容物混合着酸水,一股脑地喷溅出来。
污秽物溅在那腐烂的衣襟上,也溅在他自己颤抖的下巴和前襟。
呕吐不止。
他一边剧烈地呛咳干呕,一边拼了命地想要向后缩,想要逃离那冰冷瘆人的接触和几乎要让他晕厥的臭气。
可身体却像被钉死在原地,只有筛糠般的战栗,和发自胸腔的惊恐尖叫:
“啊!!”
“哈哈哈哈”奶萌奶萌的笑声,如同山涧清泉悦耳脆响。
小金昭不知何时,已晃着两只小脚丫,坐在了房梁上。
肉乎乎的脸颊笑出两个小梨涡,眼睛亮晶晶地眯成了缝。
她开心地拍着小手,腕上银铃叮当脆响,粉嫩的手指一张一合。
小萌娃笑了好一会儿,才用小手托着自己的下巴,慢慢悠悠地朝沈观岳说道:
“叫啊,接着叫啊,你就是叫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你。哈哈哈。”
小金昭说的确是实情。
这个充满罪恶的“测试间”,不仅有符文结界,使得书院里的其他先生听不见、看不见内里。
在房间的建设结构上,更是做了十足的隔音措施。
沈观岳推不开,坐在自己腿上的苏婉宁,无奈之下,便伸长了手臂,打翻自己身后的屏风。
屏风落下,露出捆在椅子上的叶志勤。
沈观岳想把叶志勤“献”给眼前的活死人,以争取,自己逃跑的机会。
老不休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屏风后的叶志勤,用充满颤栗的语调,说道:
“找他、找他……他比我年轻,比我强壮……定能叫你满意。”
苏婉宁脖子一歪,猛然将脸转向叶志勤。
她虽然视力极差,但她永远记得叶志勤的轮廓,和他身上的气味。
“啊!”苏婉宁发出一声尖叫,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恨。
眼前的男人,便是骗她、害她,榨干她所有心血之后,还抛弃她的男人。
那声尖叫尚未完全逸出喉咙,她已如一只腐烂的夜枭般扑了过去。
五指张开,指甲乌黑尖长,带着泥土与尸液的腥气,不是去抓,而是凶狠地横扫。
她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但那挟着满腔怨毒与蛮力的手臂一挥。
只听“嘣!嘣!嘣!”几声闷响,捆绑着叶志勤的粗麻绳,竟如朽烂的草茎般齐齐断裂!
房梁上,小金昭偏着小脑袋,忍不住吐槽道:
“好家伙,你这是想攻击他吗?你这不是给他松绑了嘛?”
沈观岳趁着,苏婉宁和叶志勤纠缠的间隙,手脚并用从椅子上滚落。
他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扑向后门,枯瘦的手掌死命抵住门板,用尽全身力气向外推!
纹丝不动……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浑浊的眼珠里血丝密布,惊恐地回头瞥了一眼那团瘆人的身影。
又猛地转回来,握紧干瘪的拳头,发疯似的砸向厚重的木门。
“砰!砰!砰!”
拳头砸在门板上的声音闷而急促,混杂着他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呜咽。
指骨很快红肿破皮,在门板上留下一个个带着血丝和汗渍的湿印,可那扇门依旧冷酷地矗立着,将他最后的生路彻底封死。
房梁上。小金昭一脸戏谑地瞧着下方的沈观岳,笑着说道:
“无知的凡人,后门打不开,你不会去前门吗?”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沈观岳。
整个“测试间”最薄弱的地方,便是那一扇前门。
而且他先前交代过宋知微,可以让金玥帆进来。
那本是他恶念的一环,如今却成了,他自救的一线生机。
倘若金玥帆可以进来,或许便能带走小金昭,就能结束这可怕的一切。
沈观岳猛然想起,五石散能让他的力量,在短时间内增大数倍。
他将枯瘦的手指猛地探入怀中,一把掏出那只装着五石散的锦盒。
指尖因过度惊惧而痉挛不止,木盒几次从湿滑的掌心滑脱。
他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嗬嗬声,终于用颤抖的双手掰开搭扣。
看也不看,便将盒中数十枚暗红色药丸尽数倒入掌心,一股脑地塞进嘴里!
房梁上。小金昭笑得,眼睛弯成了两枚小月牙,肉嘟嘟的小脚丫在空中快活地晃荡。
她拍着小手,腕上金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可笑的凡人,哈哈哈哈”
沈观岳下颌剧烈开合,干瘪的腮帮疯狂鼓动。
牙齿将那混合着朱砂、硫磺与金石腥气的药丸咬得“咯咯”作响,粉末的辛辣与苦涩瞬间充斥口腔,刺激得他眼泪鼻涕齐流。
但他全然不顾,只是拼死吞咽,喉结像带着绝望一般上下滚动。
几乎在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蛮横的燥热自丹田猛然炸开,沿着枯朽的经脉轰然上冲!
他浑浊的双眼,骤然充血暴突,额角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根根暴起,干瘪的皮肤下似乎有岩浆在奔腾流窜……
“呃……啊!”
沈观岳发出一声,扭曲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点燃了最后生命的困兽,以惊人的速度冲向“测试间”紧闭的前门!
五石散发挥作用,他似乎拥有了无限力量,手臂上爬满树枝状的青筋。
一边颤抖着,一边决绝地。
那灌注了所有药力、所有绝望、所有求生欲的右拳,裹挟着一股孤注一掷般的惨烈气势,狠狠砸向厚重的木门!
“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空间里炸开,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非普通材质发出的钝响。
不是预想中木头爆裂的脆声,而像是砸在了深埋地底的铁砧上。
一股剧烈的反震力沿着臂骨锯齿般倒刮回来,使他整条右臂瞬间麻木,继而泛起密密麻麻、针扎似的刺痛。
饶是沈观岳吃了大量五石散,也依旧抱着手臂发出一声痛呼:
“啊!”
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纹丝未动。只在拳头落点处,留下一道浅浅的、发白的印痕,下面是冰冷坚硬的钢板。
这可是沈观岳亲自设计的门。
为了方便他行凶作恶,阻止被害人逃跑。同时,也能有效隔绝外界的救援!
而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绝望。
砸不开。
真的……砸不开。
他用尽浑身力气,也只能让木门,发出轻微的“咚咚”响。
与下方绝望嘶吼的炼狱,截然不同,在房梁之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小金昭坐在那儿,两只小脚丫在空中欢快地晃悠着,软底的绣花鞋几乎要被她踢掉了。
下方,刚才那一连串绝望的“砸不开”。此刻,却成了人间最有趣的笑柄。
“哈哈哈哈,可笑的凡人,实在太可笑了!哈哈哈哈!”奶萌暖糯的童音,清脆悦耳道。
沈观岳自己被自己设计的门,给锁死了。
小萌娃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微微挡着自己粉嘟嘟的嘴巴。
可那满满娇憨可人的笑意,却从指缝里、从弯成月牙儿的眼缝里,不经意地溢了出来。
“咯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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