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了百年的仇人一朝落魄,不该抓回去大刑伺候,关进小黑屋里先饿再打又饿又打吗?
可来这一日,她吃的是佳肴,穿的是华裳,曲岁秋感动极了,心说她看人的眼光果然没错,燕照尘能当上四海境主,想必心胸还是大度的。
合着在这里等着她呢?
曲岁秋千算万算,没算到燕照尘报复她的法子,是让她卯时起戌时息,体术剑术阵术轮番上阵,三日一本术法,半月内引气入体???
燕照尘神情平静。
曲岁秋面无表情道:“你就是想拿我整点乐子吧,你瞧瞧我这模样是能抡得起剑,还是能引气入体?”
“你不愿意?”
“我有说不愿意的权利吗?”
“没有。”
逃避可耻,也没有用。
曲岁秋盯着他:“你知道咱俩过去为什么合不来吗?”
燕照尘微掀眼皮看过来。
曲岁秋扯出个笑:“因为人狗殊途。”
“这样啊。”
燕照尘牵了牵唇角,单手屈起托腮,懒洋洋看着她,瞧着心情舒畅,似乎她这模样多好笑般。
“那让青菡陪这位大好人去学宫吧,第一天上课,别迟到了。”
曲岁秋压住想跳起来揍他的心,折起那张册子揣进怀里,扭头站起身。
可坐久了眼前一晕,刚踉跄两下,手臂就被人稳稳托住,她面前晕眩,缓了一会儿才能看清,抬头瞧见燕照尘紧皱的眉头。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曲岁秋愣了下,瞧见了燕照尘眼底还未掩去的……担心?
她皱了皱眉,以为自己看错了,一时没来得及回话。
燕照尘脸色一冷,见她面色煞白快要晕厥的模样,将她往怀里一搂,冷声道:“寂云痕呢,还没滚过来!”
青蔓忙上前道:“今日清晨池大人传信,说寂公子快到了。”
“他是乌龟挪来的吗,去催!”
“等等,我有话发表。”
被摁在燕照尘怀里的曲岁秋举起了手。
曲岁秋艰难从他怀里抬起头,燕照尘搂得太紧,她的侧脸被按在他的胸膛上,差点呼吸不过来,更不知道是她在发抖还是燕照尘在抖。
“我没事,你再搂一会儿,我真的有事了。”
燕照尘松了些,曲岁秋乍一呼吸到冷空气,瞬间觉得神清目明。
她弯腰轻咳几下,不动声色掩去唇中的血渍,温声道:“气血不足脑窍失养罢了,日后起得慢些便好。”
燕照尘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刚才咳嗽了一通也并未令她的脸有半分红意,不过是站起来罢了,于她而言都险些晕厥。
他垂在宽袖的手握紧,指腹用力按在玉石扳指上,几乎将那枚扳指按碎。
曲岁秋的头晕缓过来,抬手朝他挥了挥:“走了,晚上见。”
燕照尘看到她掌心中没来得及擦干净的血,明明不算多,却化为千百把利刃,割得他眼前血肉模糊。
一直到曲岁秋走出很久,站在院里的人也不见动。
檀无绪从长廊尽头走来,见到青蔓站在拱门外,脸上满是焦急,却又不敢上前,只能在门外走来走去。
他挑了挑眉,抬步走过去。
听见脚步声,青蔓回头,跟找到主心骨般跑过来:“檀大人,尊上他不对劲,像之前那般!”
檀无绪脸色一变,连忙冲进院内。
燕照尘站在那株径有三十尺的参天古树下,光透过叶隙打在身上,斑斑点点的亮光却未为他披上半分温和。
他垂眸,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但周身逐渐笼起的黑气却如蛊虫般爬上他的身躯。
“尊上!”
檀无绪瞬移上前,屈起两指在他几个穴位上点落。
他着急忙慌压回那些黑气,熟练地在燕照尘的经脉上打下禁制,以防他又发疯,忙活一通后,他握住燕照尘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尊上,尊上!”檀无绪看到他的唇瓣在抖,“您说什么?”
他凑近了些,听到了燕照尘格外轻,又近似咬牙切齿的话。
“又在流血……一百年了,她还在流血。”
-
四海栖梧院是燕照尘即位后,专门开设的学府。
曲岁秋记得,许多年前的四海并非这幅模样,完全就是个烂摊子。
她初次见燕照尘时,整个四海纲纪崩坏,上位者横征暴敛却无人正法,贫者更贫富者更富,饥民遍地罪案频发。
四海妖修居多,这里并不如中州戒律分明,也不如二川那般排斥异己,因此妖兽化形者,走火入魔者,和被中州与二川驱逐的人都会迁往此处,甚至过去魔族并未流放大荒前,也住在这里。
人口驳杂,良莠不齐,掌权的又不作为,到燕照尘出生时,四海的生杀大权早就由他父亲手下的几个武臣瓜分了。
燕照尘能在那种环境夺权,肃清四海,手段有多狠辣决绝,曲岁秋是有所耳闻的,最初还以为他会是个暴戾的君主,中州也为此做了布防,就怕他哪天带着四海打上门了。
可实际上,燕照尘不好征伐,自他夺权即位后便开始大修法度,且他是个很惜才的人,待四海纲纪有序,便大力兴办学宫。
四海能从那样的烂摊子变成如今的模样,离不了燕照尘。
曲岁秋穿过一条悬浮在海面上的竹桥,两边长满了色彩绚丽的花,她知道这是四海独有的花,根茎可长至百丈甚至千丈长,盘根错节地扎根于海底。
前面的岛坐落于无尽海域中,朝东西两侧延绵万里,海雾环绕,岛上灵禽奔走,海里巨兽跃出海面溅出大片的水花。
这座岛上便是四海最大的学宫,栖梧院。
整座岛目之所及,皆是栖梧院的场地,按照修为境界分为上中下三级学宫。
曲岁秋多年前来过两三次,根本不需要青菡带路,上了岛就朝左边走,刚走没两步,就被青菡追上来拦住。
“夫人!”
曲岁秋无奈:“我不是夫人,不要给你们境主无中生妻。”
青菡惶恐道:“是,夫人。”
曲岁秋:“……”
算了,随便吧。
青菡摊手指向右侧,“您要去的学宫在这边。”
曲岁秋点点头:“行。”
百年过去,原来换地方了啊,她之前就觉得东边那场地才适合打架,靠海边,砸下去也不会摔死,那些高级学宫的弟子们不知道如今还有她见过的人吗?
半刻钟后,曲岁秋沉默。
栖梧院三大学宫,筑基及以下在下级学宫,学子多刚入道,年纪不大,修行以感悟灵韵、引气入体为主。
中级学宫弟子皆筑基之上,金丹之下,已入道颇久,修行以锻体炼心,熟练术法为主。
上级学宫弟子皆金丹之上,化神之下,修到这种境界,大多人需要几十年,修行以历练为主,学宫教习为辅。
曲岁秋看着陈设雅致的学堂,以及端坐在案后那些加起来还没她岁数大的年轻孩子们。
小的也就十岁左右,大的十三四岁,乖乖地坐在书案旁,数十双瞳色不一的眼眸齐刷刷看着她。
曲岁秋:“……”
曲岁秋扭头就要走。
青菡连忙拦住:“夫人,尊上说了,您这些时日便在这里感悟灵韵,修行心经,引气入体,和孩子们在一起,您定不会觉得孤单。”
曲岁秋点点头。
很好。
她当年就该把他打死的。
-
天虞境,曲家。
曲家好熏香,主堂内点了三个香炉,烟气摇晃向上升浮,又消散于虚空中。
如今跻身第一宗派后,曲家有的不仅是人气,更是源源不断的金银,如今连一方鸟笼都用了上佳的玄金打造。
身着宽松华裳的人正给笼中的鸟儿喂食,听了仆从的禀告,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
“薛仙尊重伤,伤到连弟子授灵都无法完成?”
“是。”
曲怀思笑了下:“真新奇啊,百年前天堑灾变时薛庭玉都没伤成这副模样,如今这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下,想到些什么。
“你说他去了一趟临南境?”
“是,薛仙尊和柳家主在前日都进入了临南地带。”
“临南……燕照尘去的也是临南吧,三个大能齐聚一地,可真巧啊……”曲怀思将最后一点鸟食喂了,指腹轻揉小鸟脖颈的绒羽,目光却并未落在他的爱宠身上。
“怀思!”
庭门忽然被推开,曲怀思眉心微蹙,一抹不耐烦快速闪过,他关上鸟笼,回身之际脸上已挂出笑容。
“父亲,这是怎么了?”
曲澜匆匆走来,脸色铁青,沉声说道:“薛仙尊清晨外出,去了玲珑城。”
曲怀思叹了口气,将他按坐在椅上:“这有什么新奇的,适逢三妹和玲珑城少主结亲,仙尊要主持此次大典,提前去上几日也无甚不可。”
可曲澜的神态没有半分转和,急匆匆道:“但仙尊拿上了未晚剑!”
曲怀思唇角的笑凝滞。
“您说什么?”
“薛仙尊拿上了未晚剑!”曲澜皱紧眉头,“一柄断过的剑,早就不能用了,参加个婚宴而已,他缘何要拿上那柄剑?”
想到什么,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些,慌张抬头:“怀思,四海境主前些时日也来了中州,你说会不会是阿秋她——”
“绝无可能。”曲怀思声音极冷,“曲仙尊死于百年前天堑灾变,她供奉于曲家宗祠的魂灯已灭了百年。”
曲澜稍稍镇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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