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南境离渡云境颇远，便是芥子灵舟也得小半日，晨光熹微之际，薛庭玉才赶到了长青山巅。
浩渺无垠的云雾中坐落着连绵的仙山，白鹤绕山啼鸣，最高的那座山名为长青山。
其地势高耸，所以终年覆雪，又因整个长青山坐落于至强至密的阵法上，以致生机难存。
正逢薛庭玉收徒之际，天下各宗各派铆足了劲想将自家的好苗子送来长青山，最近长青山上下忙成一团，因此薛庭玉一言不发直接跑了，让众人乱成了一锅粥。
一群长老聚在山头，正急得团团转时，遥遥看见远处穿出云层的芥子灵舟。
“仙尊回来了！”
薛庭玉从灵舟上掠下，却连个回礼都没，落地便匆匆朝殿中去。
他眨眼间瞬移到最深的殿中，拂去外面的结界，站在门口本欲要推开门，可心跳却又在此刻乱了起来。
薛庭玉已多年未来过这里，他不敢面对那柄锈迹斑斑的剑。
若想知道曲岁秋是否活着，只有两种办法。
一是看与她有生死契约的本命剑，他临走时太过匆忙，生怕晚一步便被燕照尘抢了先，未曾来探查这柄剑。
二则是回曲家宗祠看她的魂灯，前半夜他已派天虞境的暗桩弟子潜入曲家。
他闭上眼，深深呼吸，抬起沾染了血垢的手，努力克制住颤抖，按在了朱红色的门上。
门被推开，薛庭玉抬步进去。
他抬起头，望向放在剑架上的那柄长剑。
曲岁秋的剑名唤未晚。
未晚剑是她十二岁入世历练时，随手找铁匠打的一把剑，钝剑无锋，于修为毫无裨益，彼时曲家人还嫌她丢面子，竟允许她从曲家剑阁中挑选一把剑。
曲岁秋偏偏就是要用自己的钝剑，那把剑几年未开刃，曲岁秋的剑心一直未立，曲家都看她笑话。
直到曲岁秋十六岁被困于一处秘境，在里面待了足足半年。
半年后再次出来，她一跃成为元婴修士，剑心已立，那把如草木般无锋温和的剑，竟被削出了剑锋，养出了剑灵。
她不需要一柄宝剑来为自己确立剑心，她要自己感悟大道，养出她自己的剑灵。
曲岁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未晚”。
大道无常无律，她要走的路，无论要走多久，何时抵达，都不会晚。
宝剑跟随曲岁秋足足三百余年，跟随她斩了数不清的奸恶，恶心之血滋养了剑灵，后来这把只用普通铁料造出的剑，成为天下第一剑。
是曾经的天下第一剑。
如今薛庭玉看着放在剑架上的未晚剑，银白长剑早已被青铜色的锈迹吞噬，剑鞘和剑柄锈成了一团。
当年燕照尘闯入大荒足足一月，只带出了这把剑，他却并未带走它，而是将它连剑带鞘插在了长青山的宝殿前。
薛庭玉收了起来，将未晚剑供奉于长青山。
与曲岁秋有生死契的未晚剑已变成了废铁，主人死去，宝剑自封。
薛庭玉身子晃了晃，忽然呕出大口的血，他扶着门框，执拗望向剑架上的未晚剑，它没有半分褪去锈迹的模样。
若曲岁秋真的回来了，未晚剑会在顷刻间苏醒的。
腰间的玉牌嗡嗡震动着，薛庭玉抖着手去接，是柳成荫拨来的。
那边是一阵呼啸的风声，然后，传来了一声哽咽。
“燕照尘来中州前，在四处搜寻那只常年跟随他左右的赤鸟，赤鸟于半月前闯入了中州地界。”
是为了那只鸟才来的中州吗？
毕竟那是曲岁秋留给他的。
下一刻，他派去曲家的暗桩弟子也传了信回来。
“仙尊，曲家宗祠内供奉的曲仙尊魂灯未亮。”
薛庭玉两耳嗡嗡地响，根本听不到身旁跟来的长老们焦急的呼唤，他握着那枚玉牌，被燕照尘打伤的伤口泛起刺骨的疼。
而远处那把生锈的宝剑，以及弟子传来的回信，更是血淋淋地向他揭示一个近乎残忍的真相。
——曲岁秋早就死了，她死了百年了，她的死有你的一大助力。
薛庭玉，你到底在后悔什么？
-
四海坐落于中州以南，共有一百八十七座岛屿，占地与中州不相上下，海域辽阔，民安物阜。
仙雾缭绕，放眼望不到头的海域上悬着一轮圆日，金光铺在波涛之上，一艘艘渔船从各个岛屿扬帆起航，迎着旭日乘舟逐浪，撒下渔网。
曲岁秋醒来的时候，燕照尘已经撤去了结界。
四海气候潮湿，连云都比中州的厚了不少，灼逍放缓了翱翔的速度，风吹在曲岁秋的脸上，并未有刺痛感，她闻到海水的咸湿气息，披风领口的绒毛被吹得飘了起来，轻轻扫着曲岁秋的脸颊。
曲岁秋望着远处粼粼的海域，以及来往的一艘艘渔船出了神。
她醒来的那一刻，燕照尘便觉察到了。
他垂眸看去，曲岁秋很容易疲乏，后半夜便靠在他怀里睡着了，燕照尘给她当了一夜的靠枕。
“醒了？”
曲岁秋眨了眨眼，回过神来，从他怀里坐起身。
“抱歉，昨晚有些迷糊了。”
她别过头，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怀里的人陡然离开，取而代之的是灌入怀中的海风，燕照尘抿了抿唇，喉口微滚，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
“你可还记得四海？”
“我又不是鱼的脑子，如何不记得？”曲岁秋看了他一眼。
燕照尘冷笑一声：“也是，毕竟最后一次见面，你还在这里掰折了我的剑，曲仙尊好大的手劲儿。”
曲岁秋无言以对，回头瞪他一眼，心说他和他的剑一样脆弱，一掰就折，一呛就气。
他又不是个剑修，明明是个习刀的，成天装着柄剑干什么。
曲岁秋扭过头，盘起腿望向远处的云雾和海域，倒是让她想起了些往事。
四海的好环境还养出了肉质鲜嫩的碧海灵鱼，那种鱼对调息养脉大有裨益，尤其对曲岁秋这种爱吃鱼的来说，简直比灵丹还管用。
每次她修补完裂隙，靠近碧海的中州宗门都会为她送来几条碧海灵鱼，她曾经路过那片地带，还去给人家送了些礼，如今也不知那个门派还存在吗？
赤鸟翱翔于海域，曲岁秋很快就看到了云雾中冒头的那座宫殿。
四海境主的境主殿坐落于四海中心，比曲岁秋朴素的仙尊宝殿可气派多了，燕照尘财大气粗，自即位后便自个在这里新造了宫殿，特舍得花钱，曲岁秋之前来过几次。
遥遥便看到一群人守在境主殿门口，为首的那两人曲岁秋还认识。
赤鸟俯冲而下，稳稳落在境主殿前的断崖平地，曲岁秋颇有作为俘虏的自觉，准备自己溜下去，刚动了动，就被人搂住了腰，眨眼间，燕照尘已经带她落下。
曲岁秋：“……多谢。”
燕照尘松开手，并未应声。
曲岁秋望向几步远外的人，身着红衣的女子名唤池映疏，是只化神境的蛇妖。
一旁着蓝衣的男子名唤檀无绪，是只檀木妖，算是最早跟随燕照尘的人。
燕照尘手下四大将领全是妖族，但曲岁秋却不知燕照尘是人是妖，一直到她大乘境了也没看出来，只听说他们燕家一族的血脉在四海是件秘事。
二人走上前，俯首行礼：“尊上。”
燕照尘冷声问：“交代你们的事都办好了吗？”
“您走之后我们已开库拨钱，补贴渔民损失，昨日关海一日，今日才允渔民们出海捕鱼的。”
在一旁旁听的曲岁秋听了出来，四海前两日应该又遭袭了海乱，海水倒灌，导致大型旋涡诞生，若不及时平息，很快便能撕裂各岛的地脉，导致海啸吞没岛屿。
这到底是如何产生的，事关四海机密，燕照尘过去不会告诉她，曲岁秋也不多问，只是大致知道，这和四海的海域下镇压的东西有关。
往往历任境主镇海过后，四海会禁渔一日。
燕照尘道：“带她回去。”
池映疏颔首道：“是。”
她走过来，抬手做请：“仙尊，您请。”
人都到这里了，曲岁秋已经彻底躺平，凭她这凡人之躯是绝对走不出四海的，她也没挣扎，跟着就走了。
灼逍化为人形，屁颠屁颠就想跟上去，走了没两步就被人叫住。
“你，滚去思浪崖受罚。”
灼逍一瘪嘴，回头哀嚎：“尊上，我知道错了，下次绝对不乱跑——”
话还未说完，眼前一阵利风拂来，起飞的灼逍眨眼消失在境主殿前。
收拾了这个不着调的小混账，燕照尘眼前终于清净，看了眼候在一旁的檀无绪。
“中州如何？”
檀无绪颔首：“薛庭玉确实派人去了曲家宗祠探查魂灯，但仙尊跳出五行之外，魂灯依旧灭着，今日清晨捕捉到您和仙尊踪迹的捕影石也尽数抹去，中州尚无人得知仙尊已复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瞬，不解问道：“尊上，为何要刻意隐瞒曲仙尊已复生的事，未晚剑如今确实无法感知到跳出五行之外的仙尊，但您知道的，若仙尊灵脉接通，重入五行，未晚剑定第一个觉察到她的存在，这事是瞒不住的。”
燕照尘没说话，长睫半敛，不知在想什么。
“……属下也不明白，为何当年您并未带走未晚剑，而是将它留在了长青山？您……放过那些人了？”
过了好半晌，燕照尘转身朝议事厅走。
“还不是时候。”
檀无绪只能跟上，后知后觉意识到，燕照尘筹谋了百年，怎么可能会放过他们？
他在计划着能一举令那些人重创的事。
檀无绪看向前面的挺拔身影，不再多问。
四海刚经历一次镇海，燕照尘还有些杂事需要处理，进入议事厅殿门前说道：“派人去请寂云痕，无论开什么条件皆可应下，要他三日内赶到此处。”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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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岁秋在屋里坐了好一会儿。
池映疏将她带到这里后，让她稍等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曲岁秋倒是淡定，还倒了杯热茶喝，单手托腮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瘦削，眉目间有着浓重的病态，她一开始瞧见自己这幅模样还觉得陌生，毕竟曲岁秋从小身子骨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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