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耀眼,自白色的帐顶穿透而下,将彻夜的寒意尽数驱散。我慵懒地翻了个身,耳畔却隐约传来帐外兵马往来的喧嚣。心头一惊,猛然坐起——昨夜,我竟真真切切在章邯的营帐中过了一夜。
斜对角的草席边,堆叠的枯枝早已化作一堆灰烬,席上的人也不见了踪影。我心里一紧,连忙起身欲出帐去寻。才刚走到门口,帐帘忽然被人掀开,迎面走入的,除了章邯,还有另一人——王离。
王离与我目光短暂相接,眼底闪过一丝惊愕,却瞬即敛去,神色冷若冰霜。他什么也没说,只紧随章邯步入帐中,仿佛我只是空气,无足轻重。
我一时僵在原地,进退皆难。出去,似乎失了分寸;留下,又显得不合时宜。正踌躇间,背后传来章邯冷冷的声音:“过来。”
我听令而行,僵硬地转身,抬眼望了望神色沉峻的章邯,又偷偷觑了一眼一贯不苟言笑的王离。终究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小步挪到他们面前。
章邯的声音低沉而不容置疑:“待到了东阿,你便随王离一同行事。他所统领的长城军团,是大秦最精锐的军伍之一。有他协助你,必能万无一失。”
我心头一震,不确定自己是否听清,忍不住小声追问:“上将军的意思是……要我与王将军一道抵御援军?”
“正是。”章邯干脆答道。
我抬眸望向王离,只见他神色冷峻,目光直视前方,仿佛眼底空无一物,不见半分情绪。怎么看,都不像是心甘情愿接下这份差事。
其实,自始至终,我都感受到王离对我的戒备。他虽不像苏角那般将敌意摆在明面上,却始终疏离冷淡,从言语与态度中便能看出几分防备与不屑。然则,不同于苏角,王离对章邯却极为尊重。即便两人军职不相上下,他亦总是以章邯之令为先,诚心服从,不曾违逆。也因此,当他看见章邯对我几分庇护时,纵然心底不满,终究还是压下了。
然而,章邯如今却要我同王离一道共事,我心中难免生出惶惧——他可是秦国赫赫有名的杀将,若真要借机除掉我,岂不轻而易举?
章邯似是看透了我眼底的犹疑,便冷声问道:“是有何不妥吗?”
我咬了咬唇,终究壮着胆子开口:“既是上将军的命令,我自不敢质疑。只是因我这般身份,你们秦军上下素来疑我,甚至一口咬定我是楚国奸细。如今却又愿与我并肩共事,难免叫人怀疑——是否正想借机将我除去。”
说到最后一句,我脑中猛地闪过那夜受刑的惨烈画面,心底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涌上来,冷冷地瞪向王离。
王离闻言,冷哼一声,斜睨着我,目光锋利如刀:“我王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若要杀你,也必会堂堂正正地杀,何须暗中算计?”
我亦讥诮一笑,声音发冷:“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倒真显得既正直又果敢。”
“够了,仪风!”章邯骤然厉声,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与责备。
我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此刻并非翻旧账之机,只得强自按下。
章邯复又开口,语气转为沉稳:“我已将你的推断与计策尽数告知王离,连同你的真实身份一并相告。我与他乃生死至交,在这秦国之中,我最信任之人,唯有他。他既肯随我而来,便是认同了你的计谋。你不必疑他会暗害你,而应当学会信任。”
我咬着牙沉默不语。反观王离,自始至终神色冷峻,身姿只面向章邯,仿佛与我多对视一眼,都是对他身份的玷污。
章邯见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而郑重:“这一切,就拜托你了。”
王离抱拳应声,语气坚决:“上将军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拖住援军,为你攻下东阿赢得时机。”
章邯目光沉凝,紧紧握住他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而后,王离冷冷斜睨了我一眼,神情淡漠:“等到了东阿,我会全力助你布置陷阱。但愿你的能耐,不会让我失望。”
言罢,他头也不回地掀帘而出。
王离走后,我心中的怒意并未消散,反倒更深地压在胸口。我悄然捏紧拳头,指节微微发白。那夜所受的皮肉之痛虽在慢慢痊愈,可耻辱与阴影却像阴冷的雾气般,始终盘踞心底。若不是因为章邯,秦军的成败与我又有何干?
“你在想什么?”章邯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一怔,随即缓缓松开紧握的手,转身装作无事地望向他:“没什么。”
他朝我走近两步,眼神紧紧锁住我的面庞。半晌后,才低声道:“我知道,那夜的事你始终耿耿于怀。但无论如何,他们都只是在守护自己的立场,没有绝对的对错。”顿了顿,他语气柔和下来,“我答应你,以后不会再让那样的事发生。”
我直视他的双眸,那里光影交错,似有无数情绪在冲撞。他身上背负着沉重的家国责任,从来都不能仅仅为了某个人而撕裂枷锁。我只是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他也笑了,声音里带了几分调侃:“不过你现在的样子,还是不够像个男儿身。”说着,他伸手指了指我的脸,“这张脸,不够黑。胡子,贴歪了。眉毛,也缺点英气。”
话音一转,他的手顺势往下,停在我胸前,眼底带着一抹坏笑:“倒是这个,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章邯——!”我咬牙切齿,“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他愣了愣,随即朗声大笑起来,“这才像话!好久没见你露出这般有生气的神色了。”
我叉着腰,气鼓鼓地瞪着他,他却笑得愈发畅快。末了,他伸手揉乱了我的发丝,语气温和下来:“好了,别气了。收拾行囊准备出发吧。为了你的安全,行军途中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别让人看出破绽。否则……”他放下手,叹息道,“只怕会扰乱军心。”
“放心,我会小心的。”我笑着回道。
一夜休整后,秦军再次踏上向齐地的征途。
我随队策马,隐匿在章邯身后不远处,和众人一样风餐露宿、连夜兼程。或许是乔装得当,或许是众人皆只顾赶路的急切,竟无人察觉我的真实身份——这份侥幸,让我得以随军平安抵达东阿边境。
秦军在东阿外择地扎营,章邯旋即召集军士布阵,攻城所需的弓弩、云梯与战车等都被迅速整备。他的计策,是择夜偷袭,求取出其不意。
我也不曾闲置,将章邯手中的东阿路线图抄出几份,暗自核对要道与必经之路,计划待军队攻入城后,立刻派人全面掌控入城线路并抓紧布设陷阱埋伏。与此同时,章邯亦派探子向楚境侦查,盼能弄清援军行止,以便我们争取更有利的时机。
入夜,士卒围在篝火旁补给、整装,嬉笑声在火光中来回翻涌,仿佛他们将要面对的不是生死,而只是一场热闹的比试。
我独自坐在一隅,借着篝火的微光慢嚼半块干饼,沉默如常。虽非初上战场,但每每直面这等残酷与血腥,依旧难以习惯。连绵的征伐何时才会休止?若有能力,我愿以一己之力,终结这无穷的杀戮。
号角再起,这一次,秦军已进入真正的战斗序列。夜色深沉,玄甲如鬼,悄无声息地分列前行。军队分为两路:章邯率轻骑沿水道突入;苏角统战车与重甲,从山道迂回。王离则镇守后方,防止被偷袭反扑。
分兵之前,章邯先到王离面前交代,又瞥向立于侧畔的我,低声道:“一切小心。”
王离点头应诺。章邯转身离去前又凑近我耳畔,声音干涩而逼真:“你可不许死了。”
我抿嘴一笑,微微点头。
他的背影在黑夜中只停留片刻便握拳、上马,定然离去。看着那逐渐远去的身影,我心里有些揪痛,却也升起一股坚决——愿他此战顺利,而我亦会尽力守住他身后的道路。
章邯的部队由水路而入,先渡河而上;待渡完,命人将舟船焚毁,不给援军留退路。王离则调派部队把守水路与山道要道;其余人马随我等连夜赶赴河上游。
我们沿着水流的方向前行,河道两旁的地势逐渐低平,周围散布着大片沼泽和洼地。茂密的树林沿岸延展,不仅可以提供修筑堤坝所需的木材,也为隐蔽军事行动提供了天然屏障。
我一边走,一边用点亮的火折子探路。王离始终沉默地跟在我身旁,他的军队亦如他一般,仿佛一支没有情绪的战斗机器。
在黑夜中辗转前行,不知走了多久,两岸山势忽然收紧,如同一道天然门户,将浩荡的河水束缚在数十丈宽的河道之中。我就着火折子的微光打量四周,只见水流湍急,涛声隐隐;岸边岩石裸露而坚实,想来此处便是上游要地。
我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对王离道:“王将军,我们到了。”
王离挥手,示意大军停下。我翻身下马,指向那被挤压成葫芦口状的收窄河道,说道:“王将军,就在这里修坝。我方才察看过,岸边皆是坚硬岩石,并非松软沙地。在这里筑坝,不易渗漏,也不怕被河水轻易冲垮,正是天选之地。”
王离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看,随即转身对身后的秦军沉声道:“开始筑坝!”
一声令下,秦军立刻井然有序地展开行动。他们就地砍伐木材,挖土搬石,动作娴熟而高效,仿佛早已驾轻就熟,无需王离多加指挥。看到此景,我心中暗暗放心——若是还得我来解释修坝之法,可就真有些难办了。好在,秦国曾经强盛,处理大型工程建设的能力,自然非同小可。
我看这边进展颇为顺利,也暂时无须我多做什么,便小心上前,对王离道:“王将军,我看水路一切进展有序,不知山路那边是否也该加紧布置?”
王离终于回头,与我对视。黑夜映衬下,他的黑甲愈发森然肃穆。冷不防,他打量我半晌,随后伸手从铠甲中取出一块铜制令牌,递给我道:“拿上我的令牌,你便可调动把守山路的长城军。”
我双手恭谨接过令牌,恭声道:“多谢将军信任,在下定不辱使命。”
他冷冷扫了我一眼,沉声道:“我并非信你,我只是选择信少荣。不管你来自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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