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莳余光瞥见一个人影从台阶上走下来，心中一惊，担心与惠妃说话被人听了墙角，但见此人一身簇新的银灰箭袖，腰间系着一条缀玉的蹀躞带，靴子锃亮，在日光下晃得人眼花。
她又松了一口气。虽然受了重伤，但这样的人若是听墙根，她还不至于发觉不了。崔莳微微低头垂下眼眸恭敬地侧过身子，让这位张扬的公子先行一步。
但那双名贵的靴子却驻足在崔莳面前，定定地看着她。
崔莳目光上移，一张年轻的脸上露出鄙夷之色，下巴上扬，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太露了，像一把没开刃的刀，自己觉得锋利得很，其实一眼就能看透。
崔莳扫了一眼眼前少年，只觉他眉眼之间与认识的某一人相似，但又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位少年也上下打量了崔莳一眼，又在她的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她的眼睛里。
“你就是那个跟着昭和公主进宫的婢女？赵王身边之人？”他戏谑的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已经有人看过来了。
崔莳明白他是故意拔高音量。
“崔莳，对吗？”
少年嘴角略带笑意朝崔莳拱了拱手。
“崔姑娘真是好手段。”
崔莳问：“这位公子何意？”
“你进京不过短短两月不到，可京城里关于你的传言却是满天飞。”他掰了掰手指，细细数来：“你于赵王有救命之恩，说赵王心系于你，哦对了……事迹也不少，还在南苑猎场上挡过虎，又替陛下护住了法源寺的佛像，有人说你奇丑无比，又有传你长得漂亮似天上的仙女，骑射功夫比得过男子，传得倒是邪乎。”
他顿了一下，嘴角那点笑加深了些，“可我看着，也没什么特别的嘛。”
周围传来些许稀稀落落的笑声，这位小公子还带着几位年轻的同伴，几人已经围拢了崔莳半圈，有人低低地又笑了一声。
四周看台上人的目光也渐渐注意到了这处。
富家公子向来知道如何让人下不来台，尤其是面皮薄的姑娘家，他太想见这位女子恼羞成怒，急躁窘迫。
可崔莳只是盈盈地欠了欠身，略带敷衍的目光告诉他，他不过就是地上的一阶顽石一撮蒲草，可有可无，只需跨过去即可。
“这位公子认错人了。”
同伴的笑声逐渐放大，这位年轻的公子顿觉有些下不来台，他身旁的另一位同伴有意想要帮他撑腰，凑近崔莳说道：“是没什么特别的，不过，倒是有几分姿色。”
同伴手中那把折扇就伸了过来，要挑崔莳的下巴，崔莳的那双眸子不过轻轻一撇，静待他的下一步动作，可那把扇子愣是没敢伸过来。
那位同伴悻悻地嘀咕了一句，“没意思。”
“倒是有几分烈性。”公子点点头，横着一只脚挡住她的去路，“今日恰巧是比武日，不妨你我比一场？让我也看看你有何等功夫能护住佛像，救下白虎，或者还只是以讹传讹，徒有虚名？”
“你干什么呢小子！赶紧给我下来。”孙崇安从老远跑来，气呼呼地隔着围栏跳起来嚷嚷道：“我说你小子怎么今日来找我，原来是来打听崔莳的。”
崔莳的目光落在孙崇安身上，自打上次法源寺祭祀之后便没有见过他，可如今他看自己的眼神似乎也不太对劲。
孙崇安朝着她回了一个笑脸，“见过崔姑娘。”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能这么客气？崔莳想。
孙崇安自打在树林里见到躺在血泊之中崔莳竟能独自一人忍受疼痛坚持到他们赶到，她必是个心智坚毅聪明善良之人，他便打心底里敬佩她，他便不敢再戏弄她。
裴珉打心底里瞧不起孙崇安，他的父亲可是当朝手握重权的裴相，是靠着自己撑住了裴氏满门荣耀，他孙崇安不过是靠着皇后的姻亲关系，有什么好狂的？
“孙世子，你可别管这闲事，我要和崔姑娘比武。”
孙崇安摸了摸鼻子，玩味地笑了起来，“裴珉你可是男子，你怎可与女子比武？传出去不是笑掉人大牙。”
姓裴？难怪眉眼之间这般熟悉。
崔莳心中了然，想来是那日裴暮熙亲眼见宋时屿抱她进马车，心存怨气，这位裴三是在替他姐姐出气呢。
也是，人家的未来夫君，她凭什么一直霸着。
崔莳下意识地又按住心口，记忆里的疼痛并未如期而至，她的嘴角扯了扯，想到宋时屿要成婚，她的心口似乎也不是那么疼了。
刚才想要挑下巴的那位公子脸色一僵，原本裴珉只说要给这位崔姑娘一点下马威，也没说要比武，他的手肘故意碰了碰裴珉，好意提醒道：“就是，倘若你输了，裴尚书的脸面往哪里搁？”
裴珉瞪了他一眼，没出息的玩意。
裴珉像只骄傲的公鸡似地仰着脖子抖擞着翅膀，“家中拳脚师傅日日与我切磋，我也是赢多输少，我那师傅可厉害着呢，和她比武，我又岂会输？”
崔莳瞅着他这模样，实在没忍住笑了起来。这些世家公子，赢了一场比武又如何，输了又如何呢？
另一位与裴珉交好的公子却道，“就是，裴三的功夫可是我们之中最好的。况且比武切磋本就不分男女，这位姑娘不是号称以一人之力挡住了几位皇子的箭嘛，就连齐王都夸过崔姑娘的箭术，看来功夫不在裴三郎之下，正好切磋一二让我们一饱眼福。”
看台上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整个练武场越发安静，崔莳虽然没有回头，但凭借杀手的直觉感受到台上台下好像所有的目光都停留在他们这处。
原本说好低调行事的，她心中暗自后悔，真该听宋时屿的话，她不该来的。今日若是再得罪了崔氏，岂不是让宋时屿为难？
至少在离开之前，她可不能得罪宋时屿。
“公子抬举了，”崔莳声音平得像一碗搁凉了的水，“我今日只是随公主来观武，没有带弓剑，不宜比武，还请公子另找他人。”
裴珉笑了一下，偏头朝场边扬了扬下巴。场边的兵器架上插着十几根白蜡杆，是方才马战步射用过之后没有收走的，整整齐齐地列在架上。
“崔姑娘这借口找得真拙劣。你想要兵器还怕皇宫里没有？兵器架上有的是。弓也有，刀也有，杆子也有。你挑一样，我让你三招，怎么样？”
“我认输。”崔莳拱了拱手，“崔公子，你赢了。”
此言一出，惹来周遭哄堂大笑。
裴珉怒气冲冲地吼道：“还未开始，岂可认输？”
他今日就是做好打算替自家姐姐抱不平，加之崔莳这个冷不冷热不热的态度越发让他搓火。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响了，把每个字都送到看台上去。宋晚盈从前面回来，刚走到台阶口便听见了最后那句话，脸色一沉，快步走下来。
“裴三，你作甚？”
开口的是裴暮熙，她拉着裴珉的手，温柔地说道：“别胡闹，你打不过崔姑娘，跟我回去。”
“姐姐！”裴珉拉着裴暮熙的手，他心里气愤，自家这么温柔善良的姐姐竟被这么一个乡野丫头给骑在头上，昨日姐姐又因无法拉拢宋时屿而被父亲责骂。
今日他说什么也要教训教训这个丫头，朝她莞尔一笑，“姐姐放心，我不过是听闻崔姑娘武艺了得，想讨教两招。”
有弟弟真好，她也想要亲人。崔莳想。这个裴暮熙啊，真应珍惜这份情义。
宋晚盈说道：“裴三，要比武什么时候不能比？崔姐姐受了伤，等过几日伤好了，我约上你们再比不迟。”
“受伤了？我还说你用了什么狐媚法子让赵王每日按时回王府，就连姐姐的相邀都次次推拒，原来是你，受，伤，了，”裴珉鄙夷地看着崔莳，轻佻的目光从上到下打量她，“这我就得说你两句了，你是真不聪明。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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