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常平镇,清晨六点。
黄秀英站在新店的玻璃门后,看着外面还黑着的街。路灯稀稀拉拉地亮着,灯下飞蛾扑腾。远处工厂的烟囱开始冒烟,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升上天。
后厨,小赵已经在熬粥了。锅是新买的,比深圳的小一号,但足够用。米是昨天从深圳运来的,同一批米,保证味道一样。
“赵师傅,水少放点,今天的米比较干。”黄秀英走过去说。
小赵嗯了一声,舀出一瓢水。他是个实在人,话不多,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黄秀英检查了一遍食材。肉是早上市场买的,还新鲜。海鲜不多,常平这边靠海不如深圳近,虾蟹贵。郑文达说先少做点海鲜粥,看市场反应。
六点半,天蒙蒙亮。街上开始有人走动,大多是去上早班的工人,穿着统一的蓝色工服,脚步匆匆。
黄秀英深吸一口气,打开了店门。门上的招牌是新的,“家香粥铺”四个字,跟深圳的一样,但底子是红色的,比深圳的显眼。
第一个客人是个中年男人,推着自行车在门口停下。
“开业了?”
“开业了,师傅里面坐。”黄秀英赶紧说。
男人看了看菜单:“白粥一毛?比那边贵。”
“我们米好,熬得稠。”黄秀英解释,“您尝尝,不好喝不要钱。”
“来一碗吧。”
男人坐下,黄秀英盛了粥,多给了一勺咸菜。男人喝了一口,点点头:“是稠。”
“您慢用。”
第一个客人满意,黄秀英心里踏实了点。
七点以后,客人多起来。大多是工人,要赶在七点半前到厂。他们吃得快,喝完粥就走,不多话。但也有嫌贵的,看了一眼菜单就走了。
黄秀英发现,常平的工人比深圳的节省。很多人只要白粥,连咸菜都不要。肉粥卖得慢,海鲜粥更慢。
中午,她给陈永福打电话。
“老板,这边工人消费低,海鲜粥卖不动。”
电话那头,陈永福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少做点,主要推白粥和肉粥。价格能降吗?”
“白粥一毛已经是最低了,再降没利润。”
“那就在分量上做文章。”陈永福说,“碗用大点的,看着实惠。”
“好。”
“还有,”陈永福顿了顿,“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知道,老板你也注意。”
挂了电话,黄秀英去市场找大碗。常平的市场比深圳小,东西也少。她转了一圈,找到一种粗瓷碗,比深圳的大一圈,但便宜,一毛钱一个。买了五十个。
下午试了试,同样的粥,用大碗盛,看着满。第二天早上,她特意在门口写了块牌子:“大碗白粥,一毛管饱”。
果然,要白粥的人多了。虽然成本高了点,但薄利多销。
开业第三天,出了个事。
中午高峰期,一个工人喝粥时从粥里吃出根头发。他啪地把碗一放,站起来:“老板!这什么?”
黄秀英跑过去,看见粥里确实有根短头发,黑色的。她脑子嗡的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这碗我给您换,钱也退您。”
“退钱就完了?”工人不依不饶,“我吃出头发,恶不恶心?你们这卫生怎么搞的?”
店里其他客人都看过来。黄秀英脸涨得通红,连连鞠躬:“实在对不起,是我们疏忽。今天您的饭钱全免,再赔您五块钱,您看行吗?”
工人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五块钱,气消了点:“算了,下次注意。”
“一定注意,一定。”
送走工人,黄秀英立刻召集所有员工开会。后厨、前厅,一共五个人,站成一排。
“谁掉的头发?”她问。
没人说话。
“自己承认,扣一天工资。要是让我查出来,扣三天。”
静了一会儿,一个服务员小声说:“可能……可能是我的。我早上梳头,可能掉进去了。”
黄秀英看着她,是个十八岁的本地姑娘,叫阿芳。
“阿芳,后厨卫生是命根子。以后进后厨必须戴帽子,长头发必须扎起来。听见没?”
“听见了。”
“今天的事,扣你一天工资,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
“其他人也听着,”黄秀英扫视一圈,“再出现这种问题,不管是谁,直接走人。”
员工们低下头,不敢看她。
黄秀英心里也难受。她知道阿芳家里困难,父亲有病,母亲在厂里做工,她出来打工补贴家用。扣一天工资,对她来说不少。
但规矩就是规矩。李文杰说过,管理不能讲人情。
晚上打烊后,黄秀英把阿芳叫到一边,塞给她五块钱。
“拿着,别让人看见。”
阿芳愣住了:“店长,这……”
“工资要扣,规矩不能坏。这是我私人给你的,补贴家用。”黄秀英说,“但下不为例。”
阿芳眼圈红了:“谢谢店长,我一定注意。”
“去吧。”
看着阿芳离开的背影,黄秀英想起几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小心翼翼,这样生怕犯错。时间真快,现在轮到她管别人了。
她给陈永福打电话汇报今天的事。陈永福听完,说:“你处理得对。规矩要立,但人心也要暖。”
“老板,我是不是太凶了?”
“该凶的时候要凶。”陈永福说,“但凶完要给个甜枣,这是李经理教我的。”
黄秀英笑了:“老板,你也学会这套了。”
“被逼的。”陈永福也笑了,“对了,玉兰这两天可能要生,我最近可能过不去东莞。那边你多费心。”
“老板娘要生了?恭喜老板!你放心,这边我能搞定。”
“辛苦你了。”
挂了电话,黄秀英站在店门口。常平的夜比深圳安静,工厂的机器声停了,只有偶尔的狗叫声。路灯下,飞蛾还在扑腾。
她想起深圳,想起罗湖店的老榕树,想起陈永福一家人。现在她在东莞,一个人管一家店,像当年的陈永福一样。
责任真重,但感觉真好。
深圳这边,林玉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
陈永福把罗湖店的事暂时交给王建军,自己尽量多在家。王建军开始轮岗,第一个月在罗湖店,下个月去南山,再去福田。李文杰说这叫“全面培养”。
王建军紧张,怕做不好。陈永福说:“放心做,我在后面看着。”
话是这么说,陈永福还是每天去店里转转。不是不放心,是习惯了。十几年早起熬粥,突然闲下来,反而不自在。
一天下午,他在店里对账,手机响了——新买的,摩托罗拉,砖头大小,花了六千块。郑文达说做生意要有手机,方便联系。
是医院打来的。
“陈先生,您太太有临产迹象,已经送进产房了。”
陈永福脑子一片空白,手里的笔掉了。
“我马上来!”
他冲出店门,拦了辆出租车。深圳的出租车是红色的“夏利”,起步价八块。平时舍不得坐,今天顾不上了。
到医院,林玉兰已经进了产房。□□由邻居张阿姨带着,在走廊等着。
“阿爸!”□□跑过来,“阿妈在里面。”
“我知道。”陈永福摸摸他的头,“别怕,阿妈没事。”
张阿姨说:“玉兰是中午开始疼的,我赶紧送她来。医生说宫口开三指了,快生了。”
“谢谢张阿姨。”
“客气啥,邻居嘛。”
陈永福在产房门口坐下。时间过得很慢,墙上钟的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
他想起林玉兰生建国时,他在外地打工,没赶上。等她生了,他才收到电报,赶回去时孩子已经满月了。林玉兰没怪他,但眼里的失落他记得。
这次,他要在。
产房里传来喊声,是林玉兰的声音,压抑的,痛苦的。陈永福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张阿姨拍拍他的肩:“没事,生孩子都这样。”
他知道,但还是心疼。
又过了半小时,门开了,护士出来:“陈永福家属?”
“我是!”
“生了,女孩,六斤二两,母女平安。”
陈永福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能进去吗?”
“等会儿,收拾好了叫你们。”
陈永福靠在墙上,长长出了口气。女孩,是晓梅。林玉兰起的名字。
□□拉拉他的衣角:“阿爸,我有妹妹了?”
“嗯,有妹妹了。”
“叫什么名字?”
“陈晓梅。”
“晓梅……”□□念了一遍,“好听。”
又等了二十分钟,护士让他们进去。林玉兰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亮亮的。身边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个皱巴巴的小脸。
“阿福,你看。”林玉兰轻声说。
陈永福凑过去看。孩子闭着眼睛,小嘴一抿一抿的,头发湿漉漉的。
“像你。”他说。
“像你,鼻子像。”林玉兰笑了,“建国,来看看妹妹。”
□□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看了半天:“她好小。”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
“真的?”
“真的。”
陈永福握住林玉兰的手:“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玉兰看着他,“你在,就不辛苦。”
一家四口在病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这一刻,陈永福觉得什么都值了。所有的累,所有的压力,都值了。
林玉兰在医院住了三天。陈永福白天在医院陪她,晚上回家照顾□□,中间抽空去店里看看。王建军管得不错,没出乱子。
出院那天,郑文达派人送来花篮,何老板也来了,提了一篮鸡蛋。
“陈老板,恭喜恭喜。”
“谢谢何老板。”
“女孩好,贴心。”何老板说,“我老婆生了两儿子,闹腾死了,还是女儿好。”
陈永福笑着点头。
回到家,林玉兰躺在床上休息。陈永福请了个保姆,是张阿姨介绍的,姓吴,五十多岁,做事麻利。帮忙做饭、打扫、照顾孩子。
吴阿姨说:“陈老板放心,我照顾过十几个月子,有经验。”
“麻烦吴阿姨了。”
“不麻烦,应该的。”
有吴阿姨帮忙,陈永福轻松了些。但他还是不放心店里,每天至少去一趟。
东莞那边,黄秀英打电话来汇报。开业半个月,生意慢慢上来了。工人发现这家粥铺分量足,价格实在,来的多了。海鲜粥还是卖得少,但白粥和肉粥卖得好。
“老板,我想搞个活动。”黄秀英说,“月底发工资那几天,工人有钱,推个‘加肉粥’,多加点肉末,卖两毛。您觉得呢?”
“可以,试试。”
“还有,这边工人喜欢辣,我想做点辣咸菜。”
“做,口味要入乡随俗。”
挂了电话,陈永福觉得黄秀英真的成长了。会想事,会调整,不像刚开始那样什么都问他。
王建军的轮岗也顺利。罗湖店管了一个月,没出大问题。这个月去南山店,有小玲配合,应该也行。
李文杰说:“陈老板,你现在可以稍微放手了。培养人,就是让自己轻松。”
陈永福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这是他一手建起来的摊子,像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总不放心。
十二月底,深圳下了一场罕见的冷雨。
雨夹着风,冷到骨头里。商场里的暖气不够,客人都缩着脖子。粥铺生意却好了,天冷,都想喝口热的。
陈永福在罗湖店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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